易银芽一颗芳心碎成满地秋霜,整个人由里到外都寒了。
不忍见她伤心难过,尉迟浚又道:“银芽,你听我说——”
“尉迟大哥,我想跟着你,就算只能跟在身边当一个丫鬟也愿意,你带我回去吧,我什么都肯为你做。”
顾不得其他人在场,易银芽把藏了一整晚的心里话全都掏出来说,生怕尉迟浚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夫婿,她再也没机会守在他身边,为他洗衣烧菜。
尉迟浚的表情看似不喜不怒,心头却是一阵震晃,虽然已知她对他的情意,但此时此刻能够听她亲耳说出,内心自然再欢喜不过。
她不知道他的出身,在她眼中的他,只是一个居无定所为钱卖命的佣兵头子,可是她没有丝毫嫌弃,一心只挂记着他,还亲手替他绣了保平安的香囊,他对她又何尝不是希冀能够长伴左右。
“银芽,我不值得,你别为我耽误大好青春。”终究尉迟浚还是选择割舍儿女私情。
易银芽眼泪掉得更急更凶,不算单薄的肩膀也一抽一抽,有如窗外不停随风飘落的梅花瓣,教人打从心底生怜。
“真的不行吗?就算让我在尉迟大哥身边当个煮饭的厨娘,我也愿意,不,即使是要我当干粗活当家奴,我也可以,只要可以待在尉迟大哥身边什么都好。”
霍予申冷笑,似乎在嘲讽她自抬身价,匡智深无语瞄她一眼,像是可怜她一片痴心注定无人回应。
但这些易银芽一概不管,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她只在乎意中人的心思,不会轻易被左右动摇。
“我是佣兵,没有家没有国,又怎么配能拥有家奴,你也不该这么轻贱自己。”
尉迟浚心疼她的坚持,又不能将实情告诉她,只能痛彻心扉的劝阻她,让她死了这条心。
易银芽摇摇头,道:“在我心中,尉迟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不够资格,配不上尉迟大哥。”
“丫头,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霍予申嗤声笑。他心想,万一头儿当真
喜欢上这个才貌不出色的蔚娘,将她收在身边,日后成功复国,他们玄雀国的国母不就成了酒楼厨娘了。
这怎么成!根本是胡闹,有失国体!
况且他们这般忍辱窝在燕国,为燕国卖命打仗,图的就是能够累积复国的筹码,无论是政事上或是军情的掌握,纵然是联姻也很有帮助,怎能因为一个厨娘就坏了计划多年的国家大计。
尉迟浚自然也明白这道理,纵然心中再不舍,还是只能放开勾挽住易银芽胳膊的手,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尉迟大哥……”易银芽不死心地望着他,只求能从他眼中看见一点希望。
“谢谢你特地为我准备的洗尘宴,我心领了,但是你对我的这份情意,我没有这个福气接受,请你往后别再白白浪费心神在我身上,真的不值得。”
这是尉迟浚给她的最后答覆。
那一晚,易银芽的心都碎了。
【第四章】
不出两天,燕帝果然宣召尉迟浚入宫,当面颁布了指婚的圣旨,但是指婚对象并不是霍予申所打探的丞相千金。
皇帝指给尉迟浚的是早年让皇太后收为义女的冰荷郡主。当初皇太后自知来日无多,亲口向燕帝交代身后事时,还不忘叮咛冰荷郡主的终身大事,要求燕帝千万得替她觅得一位好夫婿,她才能含笑九泉。
有道是人在情面在,皇太后仙逝之后,冰荷郡主在宫中的地位自然是备受冷落,只是徒俱郡主之名罢了,这次燕帝顺水推舟将冰荷郡主指婚给立下护国大功的尉迟浚,用意自然是想藉由没血缘的义妹与尉迟浚搭上关系。
消息一在帝都传开,燕国子民群起哗然。
再怎么说,区区一个佣兵队头子竟然可以用皇族世家之礼迎娶郡主,该有的聘礼妆奁样样都不会缺,地位一翻三转大大提升,往后众人可没理由再肆意看轻。
燕帝还颁下另一道圣旨,将三万余人的佣兵队正式编入燕国军营,并册封为护国骑军,由尉迟浚统帅指挥,等同是将佣兵们当作燕国子民看待,可说是备受礼遇。
不过几日之隔,尉迟浚从人人轻鄙的佣兵头目成了燕国皇室的郡马,帝都里人人乐道此事,张灯结彩准备与皇宫嫁郡主的喜事齐乐融融。
独独一人愁眉不展,那自然是一心一意只想守在尉迟浚身边的易银芽。打从冰荷郡主指婚尉迟浚的消息传入耳里,易银芽身上的三魂七魄全都飘走,镇日无精打采也提不起气力,严重影响酒楼的生意。
菜不咸,饭不香,鱼不酥,糕不甜,锦绣酒楼远近驰名的种种坐肴都走了味。
“丫头,你可不能为了个男人把我的酒楼生意弄垮。”
乐明诱不喜身上有油污腥味,平时甚少靠近灶房,近日接获酒楼熟客抱怨,万不得已只好踏进灶房一探究竟。
蹲在木柴堆前的易银芽双手扶颊,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走了神,就连灶上的油锅已经烧干哔滋哔滋作响,也浑然不觉似的。
“表姨,这里油腥味儿重,你怎么进来了?”一直到乐明诱走到面前,易银芽打了个激灵忙回过神。
“银芽丫头,人家不过是给圣上指个婚,你整个人就给废了,这样下去还得了。”
乐明诱话一出口,强忍好些天的易银芽泪水瞬间夺眶,顾不上双手都是煤灰就往脸蛋抹去。
“表姨,尉迟大哥他就要跟别人成亲,我……我什么都不是,就连当个帮他烧菜的厨娘都当不成,呜呜……”
看着哭成泪人儿的表姨甥女,乐明绣叹口气,道:“小川、小江,掌勺的事就暂时交给你们兄弟俩。”
小川和小江两兄弟本来就与易银芽情同姊弟,加上平日也是卯足心力在学习蔚艺,没学个十成十,至少也有七八成,除非是味道敏锐的厨子或是多年饕客,否则菜色气味上不会差太多。
将灶房的活儿交代给两兄弟后,乐明诱将易银芽领到酒楼后院的安静厢房,这里是给易银芽和小川、小江两兄弟住的,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过来。
一回到房中,易银芽趴在案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乐明诱抚着她后脑梳得整齐的发髻,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傻丫头,那天尉迟浚走的时候,我在二楼窗前远远看着,大概也猜到一二,肯定是让你失望了对不?”
“无论是谁都会选择冰荷郡主吧?而我,既没有丰厚的妆奁,也不能帮助他登上高位,就是一个只懂吃的厨娘,难怪尉迟大哥不要我。”
打从指婚的圣旨颁布下来,易银芽的心就碎了,这几天茶饭不思,向来充满朝气的圆润脸蛋都消瘦了一圈。
饶是一向精打细算的乐明诱看在眼里也于心不忍。“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呢?不是你不够好,而是碰巧尉迟浚走运。”
“表姨,我真的很喜欢尉迟大哥,难道我连留在他身边当个家奴的资格也没有?”
“瞧瞧你这副小样儿,真是太不争气了!”乐明诱心疼地喳呼骂着。“好歹你也是我乐明诱的表姨甥女,明儿个我就在酒楼外面张贴告示,帮你找个身家好的青年才俊,表姨出钱出力替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易银芽拚命摇头。“表姨,你别这样做,我不想要什么青年才俊,我只想要陪在尉迟大哥身边,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他也好。”
“傻丫头!难道你真的打算到尉迟浚的府邸当厨娘?”
毕竟是要嫁郡主,总得顾虑到冰荷郡主的后半辈子,燕帝还赏赐一座宽广的府邸给尉迟浚,充作是冰荷郡主的嫁妆,庆贺这段天赐姻缘。
“那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可以每天烧菜给尉迟大哥吃,我……”
易银芽突然打住泪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双眼瞬间放出亮光,就像是被菩萨指点过迷津,恍然大悟。
乐明诱惊了。“丫头,你别吓我,该不会是伤心到傻了?”
易银芽也不哭了,抹抹泪水狼狈的脸蛋,豁然开朗地绽出一抹初春花灿的笑容。
“表姨,只要可以留在尉迟大哥身边,就算要我当一辈子的厨娘我也愿意!”
大婚之礼就订在三日后,但是宫中已经陆续派来随嫁的宫人,先到燕帝赏赐的府邸预作准备。
尉迟浚本该是喜上眉梢才对,但他面无表情坐在张灯结彩的大厅上,只手扶额,宫人奉上的菊花茶已经凉透,甘醇香气散溢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