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也挂上手机。
“为什么停电?”
“停电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猜这次大概是水淹进变电所吧。”
我坐回我的沙发,叹口气说。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因为我想到疏洪道的话。
如果他说得没错,洪水大概已经漫过堤防,淹进台北市了。
“妳明天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台北市已经宣布明天不上班上课了,所以我不会出门。”
“嗯。”
“反正我们现在有手机,我如果出门,你会知道我在哪里的。”
“也对。不过没事还是别出门。”
“嗯。”
叶梅桂叫了声小皮,要牠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
于是小皮刚好在我跟她的中间。
她的身体略向左转,低下头,左手轻拍着小皮,似乎在哄牠睡觉。
鼻子还哼着一些旋律。
虽然屋外风大雨大,偶尔还传来阳台上的花盆碰到铁窗的声音,但客厅中,却很宁静。
我突然也想摸摸小皮,但我必须得伸直身子、伸长右手,才摸得到。
念头一转,身体不自觉地稍微移动一下,却惊扰了客厅中的宁静。
叶梅桂抬起头,停止左手轻拍的动作,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笑了笑。
“嗯。”叶梅桂收回左手,坐直身体。
“妳会累吗?”
“不会。我还想看点书。”
“那妳看吧。”
“你呢?”
“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我坐在这里陪妳。”
“唷,这么伟大。”
“妳比较伟大。我今天中途回来看妳在不在时,还坐了一下沙发,再出去找妳。妳中途回来时,可是连沙发都没坐就又出门了呢。”
我说完后,叶梅桂笑了起来。
叶梅桂拿起手边的书,就着那盏露营灯的光亮,开始看书。
四周一片黑暗,只剩那盏白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
现在的她,很像是一朵在温室中被悉心照顾的夜玫瑰,于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娇柔,与妩媚。
我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脑中却突然响起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
还有学姐第一次带我跳舞时,教我的口诀:“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学姐的声音还算清晰,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使声音有点变质。
我已经好久没听见学姐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萦绕了。
我几乎又要被学姐带动,顺势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如果不是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响雷的话。
我睁开眼睛,发觉叶梅桂也正看着我。
“累了吗?”她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
“累了要说哦。”
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很娇媚,依然是一朵盛开的夜玫瑰。
当我再度闭上眼睛时,学姐的声音就不见了。
第十章
我对学姐所说的这支叫“夜玫瑰”的舞,非常好奇。
每当广场上学长们要教新的舞时,我总会特别留意。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期待。
我仍然保有碰到要跳双人舞时便躲在暗处的习惯。
但学姐总能找到我,拉我离开黑暗,走向光亮,一起跳舞。
“学弟,我看到你了。你还躲?”
“不要装死了,学弟。快过来。”
“哇!”有时学姐还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大叫一声。
看到我因为惊吓而狼狈地转过身时,学姐总会咯咯笑个不停。
“想不到吧,学弟。这支是希腊舞,我们一起跳吧。”
有次刚跳完亚美利亚的“勇气”时,由于勇气舞所需的均衡步(balancestep)动作较剧烈,我不小心拉伤了左腿。于是离开广场,想走回宿舍休息。
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学姐正慌张地四处找寻,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
最后学姐似乎放弃了,颓然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学姐。”我略瘸着腿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但眼神仍残存着一丝悲伤:“你这次躲在哪里?害我都找不到你。”
学姐站起身,拉起我右手:“这支是马来西亚的惹娘舞。我们一起跳吧。”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正常。
我记得那时学姐慌张找寻我的神情;也记得我突然出现后学姐的笑容;更记得学姐眼角淡淡的悲伤;但却记不得左腿拉伤的痛。
从此以后,虽然我仍无法大方地邀请舞伴跳双人舞,但我已不再躲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学姐的慌张与悲伤。
我会试着站在广场上光亮与黑暗的交界,盯着圆心。
学姐第一次远远看到我站在黑白之间时,立刻停下脚步。
她很惊讶地望着我,停顿了几秒后,开始微笑。
然后一个学长走过去邀舞,学姐右手轻拉裙襬、弯下膝。
她走进圆心时,再转头朝我笑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圆圈外,仔细看着学姐跳舞。
学姐的动作既轻灵又优雅,舞步与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后来学姐不用再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找寻我,她只要站在原地,视线略微搜寻一番,便能看到我。
看到我以后,她会笑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只会说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当然,有时在学姐向我招手前,会有人走近她身旁邀舞。
学姐会笑着答应,然后朝我耸耸肩、吐吐舌头。
只有一次例外。我记得那次刚跳完一支波兰舞。
“请邀请舞伴!”学长的声音依旧响亮。
我只退了几步,便站定,准备纯欣赏圆圈中的舞步。
“下一支舞……”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再抬头说:“夜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后的下意识动作,竟是走向圆心。
“夜玫瑰”〈9。1〉byjht。纳莉台风来袭那天的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大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捷运,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捷运站搭车上班了。
捷运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