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也是吧,因为从没听说老鹰要抓兔子时,结果抓到一匹白马。
还是我说我的头脑很英明这句话让她不悦呢?
可是我说的是英明,又不是聪明,不算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并未打亮。
我总是摸黑脱去鞋子、摆进鞋柜。
结果第三天左脚的小指不小心踢到鞋柜,我还惨叫了一声。
但坐在客厅的叶梅桂并没做任何反应,我甚至怀疑她在心里偷笑。
这三天我只听到她说过三句话,而且这三句话竟然还相同。
都是她早上出门上班前那句:“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雨也早就停了,可是雨过天青这句话,似乎不适合形容叶梅桂的脾气。
她的脾气可说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我觉得回家后的气氛实在太诡异,所以第四天刻意地待到很晚才下班。
我大约十点半左右离开公司,比平常迟了快三个钟头。
但我竟然还不是公司内最晚下班的员工,可见我待的这家公司很变态。
我先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搭捷运回去。
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下车后,我慢慢爬着向上的阶梯,想多拖点时间,避免回家时的尴尬。
刚出捷运站,我竟然看到叶梅桂牵着小皮,坐在停放在附近的一辆机车上。
“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妳平常不是十点就带牠出来?”
叶梅桂没答话,站起身离开机车座垫,往回走。
我跟在她后头,沿路上逗弄着小皮。
到了楼下,我先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正准备推门进去时,没想到她迅速将门拉回锁上,再用她的钥匙重新开门,然后推门走进。
看到她走到电梯门口,我才放心地走进去。
因为我很害怕她搞不好会在我左脚刚跨进门时,用力把门关上。
在电梯门口,吴驰仁又贴上一张字条:“轻轻的我停了,正如我轻轻的载。
我累了这么久,偶尔故障也应该。“
“可恶!竟然学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我一定要……”
我马上从公文包中掏出一枝笔,正准备也写些什么时,发现叶梅桂转头瞄了我一眼,我立刻把笔收下,改口说:“嗯,这些字写得真好,很有艺术感。”
“他这次的字,没以前写得好。”
她突然出了声,我吓了一跳。电梯门已打开,我竟忘了走进。
“还不快进来。”叶梅桂在电梯内说话。
“是。”我马上走进。
在电梯内,小皮的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我摸摸牠的头,笑了笑。
还好有小皮,我可以假装很忙的样子。
出了电梯,到了七c门口。这次我学乖了,不再主动掏钥匙开门。
“快开门呀。”她又说。
“是。”我毕恭毕敬。
等我们分别在沙发坐定,我想她既然肯开口说话,大概气已消了一些。
“那个……对不起。我有时不太会说话,希望妳不要见怪。”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妳怎么会不对呢?就像要地球忘了绕太阳旋转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所谓沉默是金、开口是银,因此话较多的我,一定较容易出错……“
我瞥见她的神色似乎不对,又赶紧改口:“不过话说回来,妳确实有不对的地方。这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然后说:“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是。”
于是客厅又安静了下来,我连打开电视也不敢。
“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今天也是十点就带小皮出去走走。”
叶梅桂竟然先开口,我愣了一下,因此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什么?我问了什么问题?”
“你在捷运站时,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
“是啊。”
“我回答了。”
“喔。没想到今天小皮可以在外面走一个多小时,看来牠的体力很好,真是一只健康的小狗啊。”
“牠没有走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是坐在机车上的。”
“喔。妳们为什么坐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东西吗?”
“我们在等你呀,笨蛋!”
她的音量又突然升高。
过了良久,我才又喔了一声。
“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
还好我真的吃过了,如果我还没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敢骗妳。”
“好吧。没事了。”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
“你不用洗澡的吗?洗完澡要睡觉时再说晚安。”
“是。”
我站起身想走回房间,突然灵光一闪,转身告诉她:“老鹰飞得再高,兔子的身长还是一目了然啊。”
“又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修正一下前几天说错的话。”
“你又是高飞的老鹰?”
“不敢不敢。我以后会细心一点,不会再迷糊了。”
“快去洗澡啦。”
“是。”
洗完澡,再跟叶梅桂说声晚安后,我就睡了。
我不用再翻来覆去思考着到底哪里说错话的问题。
早上醒来后看见叶梅桂时,气氛也不再尴尬。
她甚至在出门前还催促我动作快点,以免迟到。
我也不必刻意在公司待到很晚,又恢复到平常的习惯。
下班回来后,打开七c的大门,阳台上终于又有了光亮。
我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几天的旅人,突然发现水一样,兴奋地叫着:“小皮!小皮!”
小皮跑了过来,我拉起牠的前脚:“太好了,灯又亮了!”
我拉着小皮,在阳台上转圈圈,小皮也汪汪叫着。
而此时的叶梅桂,依然端坐在沙发。
但我却发觉夜玫瑰嘴角轻轻泛起的笑意。
第八章
“学弟,快来!”学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左手:“这是以色列的水舞,你一定要跳。”
学姐拉着我往广场中心奔跑,广场上的人正慢慢围成一个圆。
“为什么?”我边跑边问。
“你是水利系的,这可是你们的系舞,怎能不跳?”
话刚说完,舞蹈正好开始。
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圆圈,沿着反方向线,起右足跳藤步,于是圆圈顺时针转动着。
第17拍至第32拍,右脚起向圆心沙蒂希(schottische)跳,然后再左脚起退向圆外沙蒂希跳。来回重复了两趟。
当向着圆心移动时,所有人口中喊着:“喔……嘿!”
“嘿”字一出,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举起的左足,可以夸张似地几乎要踢到迎面而来的人。
学姐做沙蒂希跳时,口中的“嘿”字特别响亮。
“学弟,再大声一点。”学姐的神情很兴奋,左足也举得好高。
最后一次举左足时,学姐用力过猛,双脚腾空,差点摔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学姐只是咯咯笑着,眼睛好亮好亮。
学姐,妳知道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归属感。
我属于这个团体、属于这群人,不管我跟他们是否熟稔。
因为我们以同样的姿势看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