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讪讪地把话题抛给其他人:“大家轮流来吧。”
澹台渊悠悠地接过话题:“那我就给诸位讲讲北陵的鬼故事吧。”
“传闻北陵有个地方,有种怪风俗:人死后不立刻下葬,而是暴露在风中,等其血肉干枯,尸气散尽了再葬埋,否则就会尸变。这是前提。”
“有个姓孙的人家,世代为农,有一日掘沟时,发现了道石门,打开便是蜿蜒的隧道。隧道中的石穴里,陈设着罍尊、瓦罐,和鸡犬的干尸。正中央悬挂两具棺材,两旁摆放着众多男女尸体,都被钉身在墙上。这些人的衣冠状貌,都栩栩如生。只是稍微近看,就有风骤然从洞穴内刮出,少顷,所有白骨尸体都化作了灰尘……”(注)
陈灯蹙了蹙眉,抬眼看了澹台渊一眼,却只见他面色如常,似乎真的就是在说一个故事而已。
在惊悚的氛围里,谁都没有发现,坐在最外圈一起听故事的侍卫中,不知何时多混进去了一个“人”。
这个环节终于在小江教授的“科普性鬼故事”中断了层,就连本来还被“宇宙”、“月球”、“银河系”这些新奇词语所吸引,听得津津有味的护卫们,也最终昏昏欲睡过去。
成功把众人讲睡着的江教授无辜的眨了眨眼。
突然,一阵大风携眷着奇异的馥郁香气,从山谷中传来,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吹灭了。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里。
江绪心生警惕,猛地站起身,却一个踉跄,身子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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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灯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谷底听小卷毛讲鬼故事的,一个打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间散发着恶臭的阴暗屋子里。
这里像是一间地下室,她捏了捏手指,正欲摸出怀里的刀,却骤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居然缩小了数倍,衣裳也早已不是那套漂亮的玉色裙衫,而是破破烂烂,几乎不蔽体的粗麻布。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破旧生锈的马灯在黑暗里微弱地闪烁着零星暖黄色光芒,陈灯怔怔,黄光?
她脸色一变,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果不其然,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正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哀求地望着她。
“灯儿,”那个女人艰难地开口,“阿妈求求你,别再跟你爹作对了?”
“阿……妈?”这个陌生的词语,让陈灯有些无所适从,艰难而困惑地开口。
“你爹他只是爱喝酒了点……”女人的脸色满是交错的新伤旧伤,一开口就“嘶嘶”地疼,但她忍住了,哭声劝着陈灯。
话音未落,突然,地下室的门被人用力踹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醉醺醺地闯进来,“啪”地一声把酒瓶摔在地面上。
“妈的!还敢去黄老爷子面前说老子坏话,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粗犷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钻进来,攥住陈灯的头发把她吊在半空中。
陈灯吃痛地大喊一声,胡乱挥舞着干瘦的小胳膊腿,想抓到什么武器似的。
但她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小了,也没有从前那种奇异的大力,只能可笑地在男人手心里挣扎着。终于,她攥紧的拳头击中了男人的脸部要害,引得他吃痛地叫了一声。
“你还敢还手?!”男人大叫着,一脚把她踢到墙角,陈灯还没有来得及逃开就被他掐住了脖子,拼命往漆黑的墙壁上撞去。
“我弄死你这个小鳖孙……弄死你!”
她在清醒与昏睡间挣扎着,想还嘴:我是鳖孙那你是什么?
但她的意识却慢慢模糊起来,血顺着小姑娘嶙峋的额头躺下了,溅脏了那盏暖黄的马灯。
她这是,在那个游戏世界里死了?
可是就算死了,怎么会回到小时候?
第36章 独脚鸟(捉虫)
江绪是被潺潺的水声惊醒的。
感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舔舐自己的脸,他猛地抓了一把,却抓到了一掌心的淤泥。
他从滩涂中慢慢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躺在河畔,那时不时挠自己一下的,正是荡漾在溪水中的水草。
江绪捏干湿漉漉的衣袖,往四周看了一眼,不由得心头一颤。
依然是夜里,也是那座峡谷中,然而离奇的是,本来黑黝黝光秃秃的两岸山,变得葱郁繁茂,山涧潺潺从其间渗出,汇成澄澈的溪水。
而溪流的两岸,灼灼桃花开得正艳,一望无际的胭脂红里不掺其他杂色,在沉静的夜色中,这明媚妖冶的百里桃林,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秒,山风乍起,花枝颤巍巍,轻盈地落了一地碎红。
江绪猛地惊醒,想起什么似的,绷直身体,踩着水飞快朝桃花林中奔去,一边唤其他人的名字,一边判断当时扎营的地方。
然而不仅那块空地和篝火堆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
江绪打着电筒,在黑漆漆的桃林中转悠着,突然,一道白影自他背后晃过,带起“簌簌”风声。
他猛地转过身。
白影拽着花枝,飞快地从他头顶荡过,引得落英缤纷,堆积满了他的脚下。
江绪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猿猴,但肚子硕大,双眼腥红,四肢尤其长,长着一张被杂毛覆盖的人脸。
他只怔了一下,那只白毛猕猴在林子里上下跳窜,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即将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江绪拔出枪,朝着那道白影开了一枪。
却没有想到,肖似人的猿猴不仅速度快,灵敏度也格外高,在子弹破开风击中它之前,它往上一跃躲开了,抱着粗壮的树枝,回头朝江绪呲牙厉声嘶吼。
江绪又开了一枪,它灵活地避开,像是被激怒了,低吼着,用力从远处弹跳回来,锋利的爪子朝他的面上抓来。
眼看就要到他面前时,那白毛猿猴却惊呼一声,莫名其妙地从枝头滚落下来。
一抹熟悉的玉色身影从草木间显现出来,乌木般的黑发在风中纠结着,衬得她双目清亮。
她拎着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白猿猴,冲江绪眨了眨眼。
“陈灯?你怎么在这里?”江绪不由得扬了扬嘴角,朝她迎过去,然而没走几步,却猛地驻足。
他盯着“陈灯”散开的宽大衣袖,一股似有似无的膻味在桃花香气中藏匿着。
江绪的面色在如水的夜色里晦暗莫辨:“你的马灯呢?”
“不小心弄丢了。”
江绪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踩着深草朝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便看见她面无表情地蹙了蹙眉:“干嘛走这么近?”
他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她”的脑袋,扣动扳机:“不用再装了,她在哪?”
顶着陈灯的脸,这浑身是膻味的东西无辜地歪了歪头,镇定极了:“谁?”
江绪的肌肉瞬间绷紧,没有平光镜片的遮掩,更显得锃亮如钢刀:“知道我手里这东西是什么吗?穿过你的脑袋,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会死透。”
“再问一遍,我的同伴们在哪里?”
面前的“陈灯”终于不再装下去了,把手里的白毛猿猴往草丛中一扔,大声囔囔着没意思。
光芒闪过,少女的衣物剥落,变成一只浑身长红斑纹的青鸟,出现在他面前:“我最擅长模仿人类,从来没有失手过,为什么你不上当?”
“你是在哪见过的他们?”江绪懒得搭理它,眼下只想快点跟其他人汇合。
白嘴的小青鸟只有一只独脚,它蹦蹦跳跳地上窜下窜:“那你先说,你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江绪暗自好笑,自己的“鬼故事”把人将睡着了,却吸引了一只怪鸟。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怪鸟洋洋得意道:“他们可不是普通睡着了,而是被这桃花林中的瘴气所困住了,现在正处在最深的梦魇里,除非自己醒过来,谁都喊不醒。”
他的心一沉,心说难怪自己刚才隐隐约约梦见了好久未见的父母,还是他们去世时的场面。
但是江绪向来万事不过心,那些事情对他而言,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他没有什么心生阴影的恐惧事情,更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憾事,所以轻易就醒了过来。
那白嘴的小青鸟在草丛中拨拉了几下,叼着一只青铜匕首扔到他脚边:“诺,给你!白猴子身上掉下来的,是它从你家娘子身上摸走的。你把故事给我讲完,我就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