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刻,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白衣少年拾阶而上,朝她正面行来。
她又惊又喜,以为他是来帮助她。
少年在她面前驻足,炯炯逼视:“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啊?”流离没想到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质疑万民的信仰。
然而……她该怎么辩驳?
她不过是众多贵族小姐中最幸运的一个,出生起即被大祭司选为继承人,自小接受宫规教条、礼乐祭仪的熏陶,不善言辞,更从未想过会遇到这种情景。
在他暗含敌意的目光中,她情不自禁地倒退。
他紧逼,她再退。
退无可退,一脚踏空,她于百丈高台失足摔下。
宽大的祭祀袍猎猎作响,宛如翩跹的白蝶,抑或逐风的霜叶。
流离摔进了洛水,溺死在河中。由于修习术法有成,勉强保住魂魄不散,此后流离修炼成了水妖。
后来流离得知,当日那个逼死她的少年,便是前朝最为离经叛道的末代太子,云归。
流离并不怨恨云归。当年,他们不过都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无谓对错。
“打住,”烁喊停,提出质疑,“不是吧,一个大祭司就这么乌龙地摔死了?”
“事实就是这样。”石兰耸肩。他毕竟只是一个讲故事的,而非故事的作者。
甚至,四目相对的瞬间,流离陷进过云归的眼睛。
她为他高傲的眼神所摄,所以完完全全丧失了争论的勇气,唯有退让。
后来,叛军首领、落日王朝现在的皇帝率着军队攻入皇城,云归率领骁骑军抵抗,铩羽而逃,被叛军追杀至洛水。
神奇的命运安排下,两人再度邂逅。
云归骑着疲惫的战马,战甲染血,面露倦色。
白衣少女在对岸现身的刹那,他便认出了她。
流离为他击退了几个追兵。云归举目四顾,骁骑军早已溃散,四野竟只剩下他和她。
他翻身下马,平视她:“好了,动手把。”
流离奇道:“动什么手?”
“你不恨我?”
“不恨。”
云归微微一笑:“五年多来,我时常梦见你跌落的情形。我一直在想,当初我若是随你一起跳下高台,那便圆满了。”
他翻回马背,掉转马头:“可惜,现在我不得不回去,接受死亡。”
“为什么要回去送死?”
“男儿战死沙场,是一种无上的荣誉。”
洛水彼岸,流离白衣飘扬,目送他回转。
折服于他的风采,那以后,她心底最渴盼的期望,便是寻到他的转世,陪伴一生。
“然而,转世之后,人的外貌、身份都会变化,茫茫人海,她如何找得到?所以她开了一家小店名为水缘,若是两人真有缘分,自能相遇。
“前不久,一名道长找上门来,与她签订契约,让她帮忙考验一批勇士的心智,任务完成后,便可将云归转世的线索交托给她。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流离完成了任务,已经离去。”
“那么云归的转世,到底是什么人?”烁不禁问。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石兰高深莫测地笑,吊人胃口,“剩下唯一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前朝皇姓为赵。”
赵云归。
曾照彩云归。
烁侧头瞧了眼彩云牌臭豆腐的招牌,喃喃:“你……”
“巧合罢了。”石兰满不在乎地一摇头,“你想多了。”
“哪里可以找到故事的结局?”烁迫切地问。
“如果你与流离有缘,兴许可以同她重逢,亲口问问——反正,我是不知道更多的了。”
“会是一场悲剧把。”烁忽然道。但凡涉及到轮回转世的爱情故事大半是悲剧,典例便是飞鸟与游鱼。仅仅一辈子的相守就错开了多少恋人,何况生生世世。
况且她所熟悉的所有NPC美女,似乎都是惨淡收场。
石兰令人意外地出声附和:“是呀,前缘已尽,苦求无果,人鬼纠葛,必遭天谴。”
他说着凄凉一笑,失魂落魄:“我曾与一个女子互许盟约,彼此相伴至海枯石烂。然而她却离奇消失,再无踪影。我反反复复地回忆,始终猜不透她的目的。
“很久以后我才得知,她被恶霸逼婚,投井自尽。一春鱼鸟无消息,魂魄托梦,已是人鬼殊途。从此我心无挂碍,便来沧州摆摊卖些吃食,聊以度日。”
暗影坛驻地。
NPC掌门寄夜在柳荫下倚树而坐,目光悠远。
已经不知第多少次,宁夏闯进他的视野。
透过蛛丝马迹,他发现宁夏是在找一个刺客,但从未如愿。每每满怀希望地来,心灰意冷地去。
曾有一次,北辰同她擦肩而过,寄夜看到宁夏盯住北辰,欲言又止,北辰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每回瞧见她,寄夜心底便有温柔的怜惜泛起,莫名缘由。
最毒女人心正在往暗影坛驻地赶去,一路风雨无阻。
他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但也恩怨分明。
两年多前,最毒刚出新手村,便被一个刺客当作发泄的工具,愣是把他杀回了新手保护区。这种屈辱刻骨铭心,最毒不惜耗时耗力,跟踪一个不会传送的新手刺客,摸清了暗影坛驻地的方位。
再后来,最毒练高了级数,再借了风过留痕的机关辅助,赶去埋伏报仇。
可惜,虽然报复成功,那个刺客早已不记得他。
最毒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接到暗影坛掌门的任务,他唯有感慨,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薄缓步走进长寿面馆。开店的是个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道,名唤云中子。
不愧是出家人开的面馆,店中陈设清清爽爽,一样累赘物事也没有。
薄叫了一碗长寿面。除了面,面汤里只漂了两片菜叶。
他拨拉两下,便失了动箸的兴趣,兀自枯坐发呆。
一炷香时间后,云中子轻声道:“施主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听贫道讲个故事。”
薄不声不响,算是默许。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渔人家的懒猫,吃饱了就喜欢趴在池塘边上发呆。
日复一日,它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池中一条金鳞鲤鱼。
那条鲤鱼最具灵性,从来没被谁逮住过,它时时浮出水面换气,挑衅似的逗引懒猫。
懒猫从来不为所动。它懒。
鲤鱼最终放弃了挑衅,只是偶尔打量打量它,便又沉回水底。
两年过去,一个道士到渔人家登门拜访,称这座池塘有仙气,问池中是否有灵物。
渔人拍了下脑袋:“噢,池中的确有一条狡猾非常的金鲤。”
“这就对了。这座池子乃百里灵气之所钟,天长日久,池中有物修炼成精,再正常不过。此地已初显仙气,若不出所料,再有五年,此鱼必可升仙。”道士说着打了个稽首,“施主乃世俗之人,此等灵物留之无用,不妨献给天尊,积些功德,必有厚报。”
“好说,可惜那鲤鱼太过狡猾,寻常人逮它不住。”
“施主有心便可,捉鱼之事,就交给贫道好了。”
渔人非常感兴趣,要求旁观捉鱼过程,道士欣然应允。
懒猫当时正好趴在屋顶,听了个遍。它悄悄来到池边。
金鲤刚好浮了出来。懒猫告诉它:“你快躲好,有个怪人要捉你。”
“我和人类无冤无仇的,捉我干嘛?”金鲤昂头问。
“也许是抓去烤了吃吧。”懒猫说,“人类是一种自私的动物,为谋生存,不择手段。你的不少同伴,不正是进了他们的肚子么?”
“我和那些灵智未启的鱼不同。”金鲤有些不屑地说,但还是听进了忠告,潜入池底。
懒猫听到了脚步声。它躲到一块石头后面,监视着道士的举动。
道士把一个瓷碗摆到岸上,在池塘边烧了三张黄纸,然后临水盘坐,念念有词。
只见池心忽而泛起圈圈涟漪,一只金色的鲤鱼挣扎着浮出水面。道士拂尘一招,金鲤便落进碗中。他捧起碗,对目瞪口呆的渔人道一声惊扰,绝尘而去。
懒猫没有动。
此后,它依然天天趴在池边发呆。
五年后的一个午夜,有夜行人遥望见渔人家中有祥光腾起,直冲霄汉。破晓时分,渔人的妻子备好早饭,却怎么也找不见家中那只懒猫。
“好一只懒猫,”薄嗤笑,“连情感都懒于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