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夏和田以蓁交换了个眼神,难道他是在狱中拍的?
孙成梁面目憔悴,眼袋快挂到下巴了,垂着眼皮结结巴巴地说,“多年来老板不计较我能力差,给我机会替公司做事,我却辜负了他的心意,做出了对不起老板对不起公司的事。”……最后他几乎是哭着嚷出来的,“大家千万不能像我,老板,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放我出去吧!”
韩夏知道孙成梁的经历,他没有什么学历,幸亏老板在用人上不拘一格,才能够在公司慢慢从普通工人升至主管,后来又被派去采购煤炭。论到能力,孙成梁有一些,起码煤场在他管理时可称井井有条,绝对远远超过现任主管林恺。只是没想到他怎么摔倒在这个坎上,韩夏听到的可靠消息,他经手捞到的钱有几百万之巨,煤的交易太黑了,实在有太多的漏洞好钻。
田以蓁盯着电视屏幕,好半天才说,“一个电话坏的事。”
崔珊珊和胡悦同时问道,“怎么说?”
周围其他人的视线都停留在录像带上,嘤嘤嗡嗡的讨论充满了整个食堂,没人留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田以蓁仍然压低了声音,“经济警察盯了他大半年,始终没抓到线索,反复查通话清单时看到一个可疑的电话号码,顺着找过去才拿到了真凭实据。那个电话只打过一次,仍然被揪出来了。也是他太贪,应该早点收手走人。”
杀鸡给猴看,韩夏低下头,不知道孙成梁是以什么为交换条件拍下的录像,实在侮辱人。她替他难过,她认识孙成梁不是一年两年,固然公司给了他机会,但他本身确实很努力。
又是一起标准的劳资双方合久必分,和罗立平一样,孙成梁做久了开始不满意,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老板不给?就自己拿。而老板这边,自然认为已经给得足够多,无法调和的剩余价值分配问题。
这段录像反复播放,韩夏匆匆吃了几口饭,“我吃好了,早回去了。”
田以蓁跟着站起来,“我也好了,我们先走,你们慢用。”
韩夏闷着头走出食堂,田以蓁问,“你怎么了?”
不舒服,说不清那种感觉,仿佛在超市被人盯着一样,预先设定了人本性为贪,没有拿只是因为害怕被抓后的惩罚。但韩夏没说出来,转念间找了个借口,“食堂的菜越来越差,豆芽炒韭菜,这两样搭起来的味道太怪了。”
田以蓁笑笑,过了会慢条斯理地说,“你对我有意见。”
韩夏哑口无言,确实,说不清什么时候自己开始远着田以蓁。细想起来,应该是那阵子被边缘的时候,田以蓁和她打了个招呼,说彼此都是同事,所以不可能为了她不搭理蔺东。话说得很对,连小孩子都知道拉帮结派是错的,但每次看到田以蓁和蔺东有说有笑,虽然次数不多,毕竟田以蓁经常出差,留在公司的时间不多,韩夏还是隐隐地难受。她没指望过田以蓁跳出来指责蔺东,可对田以蓁,她还是抱着几分指望的,只要她愿意,多少能改善她在公司的处境……
面对田以蓁此刻的指责,韩夏犹豫着,她可以装傻当没听懂,哼哼哈哈过去。不过那样做了,她和田以蓁的那点友情基本也就没了。
所以略一思量,韩夏说了实话,“前段时间我自感前途茫茫,对很多事提不起劲。”
友情也是需要时间和精力去维持的,累了倦了,就到了放手的时候。
田以蓁目不转睛看着她,“我知道你怪我没帮你。你我出生的环境不同,要你理解我,很难。”又来了,韩夏失笑,“我不识天高地厚柴米油盐?”刚建起交情时,田以蓁曾口吐真言:韩夏生活无忧,自然可以追求理想之类的;而她的所有,都靠一手一脚创出来,彼此是两类人。
说到这,两人不觉想起当初相交的原因。那时韩夏对田以蓁说,你看上去心事重重,实在需要倾诉的话,她愿当听众。而田以蓁自认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被韩夏看穿,不由自主把心事全说了出来。
要搁现在,韩夏不会问,田以蓁不会说。更年轻的时候,比较容易袒露心扉。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意识到这点,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田以蓁说,“你对我有些误会。转岗是老板的安排,不是我申请的。虽然我想帮洪雪峰,可也犯不着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好不容易爬到现在,哪可能随便放弃。”韩夏没吭声,田以蓁又说,“没吃饱,出去在门口小饭店炒个菜,酸辣土豆丝?”
最早,韩夏在小饭店吃两菜一汤,田以蓁总是点个三块钱土豆丝配白饭。韩夏招呼她一起吃,她总说不用。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时光能改变许多东西,但也有不少是不变的。
韩夏点头,“好啊。”
下午,韩夏和林恺、王金虎有个小会,关于加强取样化验监控的。谁知刚说了个开头,王金虎突然跳起来,指着韩夏的鼻子说,“捉贼拿赃,你们这是冤枉好人!”
韩夏愕然,只是些流程上的规定,没有针对任何人,王金虎的反应从何而来?她转向林恺,后者也是一脸诧异。
王金虎又指着林恺,“你们想抓我,想找我的岔子,没门!”
韩夏无语,但作为会议主持,她首先得平息王金虎的情绪,“有话好好说,坐下吧,有什么意见提出来。”
王金虎拼命摇头,“你们想稳住我,好叫警察来抓我。”
这……也太离谱了,林恺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试图把他按到座位上。他刚一动,王金虎就往外蹿,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边跑还抱着头尖叫,“屈打成招啊。”
韩夏和林恺,这下是完全呆了,王金虎疯了吗?
第五十四章 不满
有保安帮忙,韩夏和林恺终于追上了王金虎,然而他大哭大叫,嘴里嚷的全是没意义的话,不要抓他、放过他之类的,甚至跪下来用力磕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韩夏已经明白其中原委,无非做贼心虚。她不想火上烧油彻底绷断王金虎的弦,就只好通知他家人来带走他。第二天王金虎没来上班,据其家人说住院了,不管真假,他那个状态也上不了班。至于是否追究他的法律责任,这种事自有老板下令,韩夏没有多想。
不知道是老板没拿到王金虎的罪证,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他捞得不多,老板捉到大鱼,懒得一网打尽小虾米?反正王金虎顺利辞职了,公司迅速地从分厂调了人来接替,毕竟这儿算是总部,董事长全年有一半时间在此处理公务,几个分厂有义务输送管理人员。
出了这些事,许多人敏感地发现董事长在任用下属上有了变化,一下子提拔了几个年轻员工做中层,开会时也刻意给年轻的发言机会。钟漫其作为程路的下任,又是中年人,在这种情况下处境颇为不妙,经常被董事长当众驳斥。不少人怀疑他会受不住而自动离职,不过他跟风雨中的小船一样,有惊无险地过了试用期。
“钟漫其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田以蓁把第二盘菜放上餐桌,解下腰间的围裙,擦了把脸,从柜子里掏出瓶红酒。韩夏接过来,用简易开瓶器旋开瓶塞,把红酒倒进两只玻璃杯里,“都是同事,不难相处。”
田以蓁的宿舍和她的是同样大小,不同之处是布置得更舒适,靠墙放着电视机,此刻放着娱乐节目。韩夏不看电视,听了田以蓁的介绍才知道这几个主持人算大名鼎鼎。餐桌是玻璃的,靠背椅一红一黑,桌角瓶里插着枝玫瑰。
热菜是田以蓁用电磁灶炒的,辣椒炒土豆丝,炒青菜,方便盒里装的是打包回来的荤菜,有鸡脚,鸭脖子和牛肉。韩夏不急于喝酒,先挟了一筷土豆丝,吃上去热辣辣的,额头上慢慢沁出层汗。
田以蓁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本来想考虑你这客人的口味,炒的时候忘了,反正你也能吃辣。”她拿起杯子,“碰个杯,祝我们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两只玻璃杯碰了下,发出一声轻响,韩夏喝了一口,“酒不错。”
田以蓁微微得意,“那是,招待自己姐们,我能拿不好的来么。就是另外一件事不好意思了,没叫你家小顾。”
韩夏只是微笑。
田以蓁凑近她问,“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