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危言,不欢迎叔叔么?”
盛危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收拾了僵掉的表情,摇摇头,“没。”她把门完全地敞开,“您请进。”
那个男人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手放在扶手上,皱纹里有缕缕笑意,头发里藏不住白,这样一看真是一个慈父的形象,他甚至穿了一身唐装,庄重又不失温和,和小辈谈判的好打扮。
风敲开了客厅的窗,盛危言走过去把窗关上,她穿着蓝色的居家棉裙,围裙的细带在腰后系一个纤瘦的蝴蝶结,棕色的头发到肩胛骨的位置,懒懒地打着卷儿。
其实也是个好女孩。叶泓正的气势忽然消减了些,这个背影如同一件无声进攻的武器,将他初来的意志削去了一个角。
他来当然是为了让这个女孩离自己的儿子远一点。他知道这种分割小辈爱情的做法既俗且恶,会被说古板迂腐太自私,然而儿子是自己的,小竺就给他留下了这唯一的一个孩子,他实在不想儿子的人生有污点。
污点,这个词令叶泓正悚然一惊。盛危言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倒了茶正两手端着杯子递给他,他看着女孩的脸,那是张比诗画还要胜上几分的容颜,他深深地看去,目光如小刀一下一下地剔掉她的皮囊,洞见她的骨血。
对,没错,污点。
叶泓正没有从盛危言的手里接过那杯茶,而是说,“危言,我有话和你讲。”
叶微尘坐在咖啡馆里等人,对方是微格旗下的一名设计师,说是有美术设计上的问题想请教从在巴黎美术学院学习的叶微尘。一开始叶微尘并不情愿,心想自己又不是专业学设计真有问题就去问行家啊,问他一个画画的干嘛,但是老爹叶泓正坐在沙发里双眉紧蹙像是两条黑虫拱起了脊骨,粗着声音说,“养你二十年这点用场都派不上吗?!”叶微尘只得答应,从老爹那里得到了和那位设计师见面的地址。
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两点五十分,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叶微尘拿出笔随意涂鸦,铅笔落在画稿上应和着外面的雨声。说实话他现在等得挺不耐烦,只想快点结束这次莫名其妙的会面赶紧回家,又想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在超市买点排骨,危言一直说想煮汤给他喝。
他心里天南海北地想着,没什么边际,手里的画作渐渐成形,头顶忽然有人说,“画得真好。”
叶微尘抬头,是个女孩,留着齐耳的淡金色短发,皮肤很白,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懂得隐藏,那眼神简直就是......直勾勾的。
叶微尘把画稿收进包里,女孩也没为他的这个动作觉得被冒犯,她在叶微尘对面坐下,伸出手来,眼神仍旧是直勾勾的,“我叫鹿芊。”
叶微尘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心里纳闷这都哪跟哪啊,搞得跟相亲似的,他主动切入正题,“我爸说你有问题要问我,关于美术设计,能说说具体是什么吗?其实我是个外行所知有限,对你们设计师这块并不了解。”
鹿芊在叶微尘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叶微尘说完她就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咯咯地笑起来。
弄得叶微尘莫名其妙。
笑够了,鹿芊从椅背上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叶微尘,“原来你是这么被骗出来的啊,你爸没告诉你我是为了做你女朋友才来的吗?”
半个小时后,叶微尘从车上下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盛家的门,钥匙串因为他动作太大发出玲玲的响。他进门,盛危言在厨房洗碗,客厅的长桌上还有一杯冷却的茶。
“我爸来过了?”
“嗯。”
“他和你讲什么了?”叶微尘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盛危言。她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柜橱里。
“讲了很多。”盛危言转过来,两只手撑在流理台上。
“比如呢?”
“比如说作为父辈他很喜欢我。”
“再比如呢?”
“再比如提醒我那七年的事。”
叶微尘眉紧了一下,像被施力的弦。
“最重要的是,”盛危言说,“他要我不要再霸占你的时间。”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当然没答应啦,我们说好要一起回法国的嘛,米兔还在等着我们呢。但是微尘......”她眼中忽然散开雾似的迷茫,大片大片的让人看不清,“叶叔叔说你是个善良的人,会同情一切可怜的,你从小就与人为善广施爱心——微尘你,好像从来没有吻过我。”
“我在想,微尘你——会不会是在嫌我脏?”淡蓝色眼瞳里的雾气轻颤了一下,似乎要结成雨滴落下来。
雨意笼罩世界。
叶微尘走过来,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和脸颊的温度碰触,水纹似的漾开,于是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涟漪,他低头,吻住了她。
细致的,缓慢的,像是在用舌尖描摹她的唇纹,一笔一划的,精细呵护着。
窗外,风雨仍旧。
七年,她做了七年的徐婷,在中国西南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镇,坐牢似的被圈在一户中年夫妇家。
她知道带走她的是谁,她从他们衬衣领口的绣纹看出来了,那朵细细的凤凰花,红色的蕊,金色的瓣,效忠于那个姓氏的那些人们佩戴勋章似的把它绣在衣领上,成为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当然想过跑,想过打电话想过呼救,但是她被管得很死,没有一次成功。中年夫妇的生活并不快乐,他们收了钱才会照看她,接到的唯一要求是不能让她死掉。至于打,至于骂,幕后人是不会在意的。
一开始她缩在屋子里抱着自己绝食,他们就掰开她的嘴强灌,好几次食物进入气管她差点死掉,被送去医院后受折磨的还是自己,于是她就学乖了,会在饭点自己乖乖地走出房间,抱着饭碗吃饭。但是她不用筷子,而是抱着碗直接啃,像是动物,中年夫妇乐得直笑,她就一直啃着碗里的饭,像是抱着榛子的小松鼠。
她有了个名字,徐婷,简单普通,和她的外貌很不符。照她的长相,她该叫奥黛丽赫本或者苏菲索玛。她被剥夺了上学的机会,因为念书会使人聪明,中年夫妇可不希望培养起她的智慧给自己找罪受,他们监视她的一切,不让她单独和外界发生联系。
是在过了三个月后,她的感官才恢复过来,一开始她沉浸在这巨大变故的恐惧和悲痛中,都无力去感知这新世界。
这是四川省一个叫云乐的小镇,监视她的是一对徐姓夫妇,他们住在水泥楼房里,楼房修在河边,几根很粗的水泥柱深陷河岸撑起楼层,雨季到来的时候,河水漫上来,房子就像是浮在水里的船。待雨霁,太阳出来,河水退下去,会在河岸留下垃圾和水里的生物,纠结缠绕成一堆,像呕吐物。
她趴在自己房间的小窗口,两只脚悬空,去看那些呕吐物,突然被人抱住了腰从窗台上给扯了下来,原来是夫妇中的妻子以为她要跳楼,慌慌忙忙骂骂咧咧地“拯救”了她,此后她的小窗户就被封死了,这唯一的光明和想象,被堵住了嘴。
中年夫妇也会看电视,会一只脚翘在椅子上吃饭,中年女人舀饭的时候因为专注连续剧饭勺里的一些稀饭就流到了端碗的那只手上,中年女人抬起那只手,用嘴含住掌缘把稀饭吸掉,她因为这个动作差点吐出来,结果被中年女人一碗稀饭泼到了脸上。
“少在这儿看不起人!小混蛋!”中年女人骂起人来像汉子。
她的汉子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嘿嘿地笑。
忍,忍,忍。
经过这件事,她对自己说。
不能恶心,更不能吐。
在年复一年的忍耐中,她躺在木床上,听着窗外河流经过的声音,她不知道这河的尽头是什么,她从中年夫妇嘴里听来河的名字,萧水河。
像极了风萧萧兮易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