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景煊咳嗽了两声:“你长得也好看,你是谁?”
“我是载振阿哥的奴恩,是你扎勒黑普尔呼,我叫那木。”
那木郡主今年十三岁,是奕劻嫡福晋合佳氏生的小女儿。她运气好,出生时奕劻正大受两宫赏识,所以被封了郡主。奕劻有十二个女儿,只有大格格和她被封郡主。这位小郡主看起来似乎和她长兄有很大的不同。
韦景煊说自己要换衣服了。那木说:“我帮你穿吧。”
她拿起衣服看了眼:“你就这一件衣服吗?我上次偷偷来看你,好像也看到你穿着这件衣服。”
韦景煊脸一红:“我被你阿玛绑来的,只有这件衣服。”
那木似乎并不吃惊:“哦,他为什么绑你?唉,我就知道他不干好事。阿玛,还有大阿哥,都不是好人。不过你别担心,他们对自家人,还是好的。”
韦景煊觉得有些好笑,忽然对这个郡主萌生了几分好奇。他想起几天前在他房门口的对话,问她:“你是不是被王爷关禁闭了?”
那木稚气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别提了。”
“你干什么了?”
“阿玛和额娘说话,欺额娘不懂事,当着她面污蔑同盟会的人,把他们说成一群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匪徒,我替同盟会说了两句公道话,阿玛就生起气来,命人关我禁闭。”
韦景煊想:“这倒是稀奇,同盟会都渗透到皇亲国戚的后院里来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同盟会的?”
那木白了他一眼:“教我念书的先生说的。照我看,他们做事偏激了些,但出发点是好的,若他们能退一步,不把我们当仇人,定要推翻,而改拥护君主立宪,我就完全赞同他们了。”
韦景煊暗暗好笑,觉得那木其实不大懂这些,偏偏装得一副知晓世事的模样。他说:“这些话,也是你先生教的吧。你把他供给王爷后,王爷一定把他赶走了吧?”
“我没供,你才供!”那木气得小脸通红,随即又后悔自己发火,讨饶说,“对不住,我没想凶你的。我最讨厌别人冤枉我,你刚刚说的,好像是我出卖了我先生。我可没有。阿玛自己知道了,把他赶走的。”
韦景煊心想:“你能接触多少人?你即便不说,奕劻也猜得出来。”
那木见他不说话,又讨好地拉拉他袖子:“你生我的气了?你别生气吧。我在这家里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听说你来了,就决定要跟你成为朋友。你别气了,好不好?”
韦景煊一笑,说:“我才不气呢。我也赞成同盟会的做法,我的一个朋友,还是同盟会的呢。”
那木惊呼了一声,又忙伸手捂嘴,压低声音说:“真的吗?快跟我说说。你那朋友是谁?怎么进的同盟会?”
韦景煊忽然有些疑心那木是受她父兄指使,故意来套他话的,他点到即止,说:“我和那朋友很久没联系了,也是听人家说起才知道这么回事。她怎么进的同盟会,我也不大清楚。”
那木一脸遗憾:“我真想见识见识那些让阿玛头痛的人。大阿嫂,你说你也赞同他们,对不对?”
“我对他们的看法,和你的一致。”
小钩子这时候推门进来,看到那木不禁一愣。那木由此又想起韦景煊的衣服问题,她一根食指抵住自己下巴中间一个小窝,严肃地想了会儿,什么也没想出来。
韦景煊心里烦闷,觉得眼前这个人倒好像是故意跑过来给他解闷的,他说:“马上过节了,就这么一套衣服,确实不像话。”
那木忽然有了主意:“我去跟额娘说,让她替你准备几件新的吧。”
“她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衣服。我一个被掳来的人,也不好开口多提要求。”
“那要不,我让人去你家取一些过来?”
“我嫁给你哥哥,把我爹气死了,他多半不肯给我衣服。而且旧衣服,我也穿腻了。”
那木手指抵着下巴上的小窝,又开始冥思苦想。
韦景煊说:“我有个主意,可以弄到衣服。我以前都是在护国寺那里的月仙窟定做衣裳。今天月七,护国寺那边正好有庙会,不如我们去那里做衣服,又正好逛一逛庙会?”
那木听说“庙会”,眼睛便一亮,拍手说:“好好,这个主意好。我去拿钱,我们偷偷溜出去。”
韦景煊拉住她:“为什么‘溜’?贵府有规定,女主人不得擅自出门吗?你去跟下面人说,世子福晋要出门逛庙会,愿意跟的,让他们快些做好准备,咱们半小时后,不,二十分钟后就出发。”
那木兴奋地去了。
小钩子吐吐舌头,对韦景煊说:“王爷要是知道了,小郡主怕又要关禁闭。”
韦景煊“哼”了一声:“她自找的。”
那木跑去跟她相好的丫头们说了逛庙会的事。那些丫头最大不超过二十,个个喜爱热闹,虽然也觉得不大妥当,但反正是主子的命令,她们有机会离开深宅大院,去庙会吃喝玩乐,何乐而不为呢?有个机灵的大丫头偷偷去通知了她相好的小厮,小厮又通知了马房的兄弟。
二十分钟后,韦景煊和那木坐一车,后跟五辆马车,由十二名护卫伴随,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向护国寺出发了。等有人发现后告知了合佳氏,他们早去得远了。
韦景煊和那木对面而坐,那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韦景煊和她相处不到半日,已将她的性子摸透。他只比那木大一岁,但对着她,油然升起一股优越感。不过那木倒确实成功分散了他大部分注意力,他似乎一个在湖中憋了半天气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们的车队到了护国寺金刚殿那段,便不得不停下。
韦景煊也不管其他人怎么调度车马,和那木互挽着手臂,当先往月仙窟而去。
庙会刚开始不久,小吃摊已经摆出来了,扒糕、凉粉、卤煮丸子、油炸灌肠、热羊霜肠,本就香气四溢,因排长队的人,更诱人口水直流。手工艺人也陆陆续续开张,从锅碗瓢盆等实用品到风车、风筝、扇子、灯笼、竹篮等玩意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此外,还有卜卦算命的,作画题字的,吞金劈石的,也不甘落后。韦景煊他们走过时,引得不少人回头,有些好事之徒,更是跟在他们后面叫卖起来。
韦景煊对此一律不理不睬。那木则忙着捕捉各种好玩的事物,根本没注意到。
到了月仙窟,韦景煊领着一群人一拥而入。老板认出他是韦守中女儿,忙先放下其她几个散客,领全体伙计过来热情接待。
韦景煊翻遍了铺子,给自己定做了两套日常穿的春季套装、一套出席正式场合的旗装、一套普通洋装、一套舞会装、一套马术装、一套运动装,又买了两件现成的西洋女子内衣。他给那木也定做了两套洋装。
那木没穿过洋装,对日常穿的衣服也不甚了了,听韦景煊对各种料子及它们适宜做何种衣服如数家珍,对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韦景煊又让跟进来的丫头们自己挑布料,每人送她们一套衣服。丫头们欢天喜地,觉得这位新福晋为人真不错。
韦景煊早让老板把所有账记在庆亲王府头上,反正不花他的钱,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老板乐开了花,化身飞燕,满楼乱蹿。那木和丫头们也忙着挑选料子。
韦景煊在旁边看了会儿,忽又觉得无聊。他一无聊,那个盘缠着他的难题又像幽灵般浮现。他叹口气,走出了月仙窟。
随从们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小钩子看到韦景煊离开,跟了上去。小钩子并不稀罕多一套白得的衣服,对庆亲王府的莺莺燕燕们也升起了一股优越感。她昂着下巴,跟在正主后面。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来到弥勒殿里面。这里卖朝珠、手串和书画,每样都价值不菲,所以相对比外面安静些。韦景煊随便看了几家铺子,给几位犹豫不定的贵妇人出了些主意,便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