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大师心虚得直冒汗,只因他促成了这桩实为卖女的联姻,这对父子才敢明晃晃地讨赏。
付女官何许人也,再尴尬的局面,她总能不慌不忙,“你我虽有联姻,可男儿志在四方,当肆意沙场,你若愿意,便接替父职,封侯食邑,来日战功彪炳,异姓为王。”
黎都统第一个不乐意,说好的君后呢,说好的太子呢,区区一个异姓王,可没实在的好处。他抖着胡须反驳,“殿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黎公,后宫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令郎铮骨,何必埋没。自古外戚专政,下场都是一样”,她顿了顿,忽而颓笑,“你黎氏世代忠勇,何必趟这趟浑水。”
这藏污纳垢的所在,这蛀虫佞臣的天堂,这永无宁日的斗争,这不得好死的终局,为何要争着进来。
黎显长久地一言不发,却觉着她的笑好冷,好冷,冷得他想去捂暖它,他站起来,直视她,笑意爽朗,怜惜浅浅,“我愿追随殿下,殿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炼狱的滋味儿,便一起尝罢。
了尘大师与黎都统对视一眼,老怀宽慰。
付女官说不出话来,更笑不出来。
他眼里的情意,但愿是她看错了。
昭廉太子,哦不,了尘大师满意归满意,终究没忍住,狠狠拍了黎显脑袋一记,像所有看女婿的父亲,眼里还是嫌弃,“以后不许欺负她!不然我灭你满门!”
昭廉太子辉煌不再,只剩“灭你满门”的底气。
黎显摸着脑袋,奉送傻笑,乖巧得很,黎都统拍拍傻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殿下心性仁孝,然性极倔强,最恨三心二意之人,你得谨记。”
黎显装傻,“我效忠殿下,岂会三心二意,至于嘉宁……”
黎都统赶紧捂住他嘴巴,四处张望确定了尘已经走远,恨铁不成钢,“你还敢提嘉宁!我告诉你,你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你是要做君后的人,怎能不知检点!”
黎显笑容骤冷,“您当年求娶我娘之时,家中不也三妻四妾。”
黎都统的脸,就相当好看,又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得甩袖离去。
黎显的嬉皮笑脸,在他背后撕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是舍不下嘉宁的,他方才的承诺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他不确定,他舍不舍得下她,他也不确定。
他不敢确定。
人在面对诱惑的时候,只会抗拒,在面对动心的时候,才会害怕。
将一颗心交出去,任人处置,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心慕嘉宁,是表面上的安全,他若爱她,却是绝对的冒险。
她比嘉宁厉害得多,她可以坦诚相待,只因她早已堵住退路,她步步紧逼,从容不迫,她利用敌人,生杀予夺。
她本身,就是锋刃,她对他,利用多过情义,他怎么敢,把心交给她凌迟。
他与她并肩作战,她明白他征战沙场的志向,这便足够。他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地守着,各自嫁娶,熬成一对翁妪,也算到了白头。
他在第一段感情里,就不敢靠近,唯恐幻梦一场,只敢浅尝辄止,说到底,他也是个胆小鬼。
爱她,太过刺激,一不留神就会血本无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那种会让人落泪的温暖。
了尘大师与付女官深谈一夜,总结起来就是:皇位你是要夺的,为父肯定帮你;段辜存你是要用的,他背叛为父,害你在外飘零,用完了还是要杀的;至于假冒弘王的你兄长慕容衡,不妨放他一条生路。
付女官知道了当年身死谁手,只是久久地压不下唇角,她无声无息地笑,眼里却是无尽悲凉。
她想起年月里,段刺史护她救她,她记在心里,回报得一次不多一次不少,可有什么东西,还是留在了心里。
她记起倾盆大雨中,她遍体鳞伤浸在酒缸,他拉她出来,问她血酒滋味足否,她反问他琼楼冷风凉否。
她眼见他从高楼跃下,险象环生,终是对他说,方才那一瞬,她觉得跳下去的,是她自己。
这大抵是她此生能道出的,最为浅显的表白。
她从来不信他,他是个太无情的人,到头来她的预感成真,这缘分就停在这里,既然擦肩,就无须再争辩。
她问自己,是否真的在意前世为他所害,到头来发觉这也算一种成全,涅槃重生的机会,是他给的。她恨的,是她知晓当年他的手段,才真正明白,或许时至今日,她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