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希是绝对不可能的。剩下的,她也不认识。
怪的是,她白天才在罗潇潇心中探出独独楼,晚上楼里就有人想杀人灭口?
罗潇潇一介凡人,怎会如此精确地猜出自己的想法?
那,如果不是她猜的。是旁人告诉她的呢?
比如……假扮她到布坊的人。
带着这些问题,无非沉沉入梦。
再起床,便已是在罗府的第三日。装神弄鬼给罗潇潇拆下纱布的日子。
照例,无非一边施法令罗潇潇入梦,一边幻出幻境逗偷看的罗夫人玩儿。
罗潇潇在梦里同梦外一样紧张。
在无非说“罗小姐请不要动,我为你拆纱布”时,她一双手,死死扣住了被子一角。
她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脸,更是因为另一个“她”。
昨天无非的一番试探令她胆战心惊的。她不知道此刻“她”是否已如自己所希望那样悄然离开。
如果没有,如果这坊主真的有治好自己脸的本事,那就未必没有找到“她”的本事。
无非在梦外看她,嘴角牵笑。
谁说梦境不真实?瞧小姑娘给怕的。
一层层纱布卸下,罗潇潇脸上粘稠稠的,糊着一团白色污物。看起来恶心,但闻着是一片沁心的清凉香气。
“坊主,怎么……这样香?”罗潇潇有种伸手去摸的冲动,可转念一想,感觉如此黏糊,触感必然更不妙,还是忍住。
“昨日你换药时,都没这样的香气。”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无非的声音在耳旁传来,语调悠长。
在她的悠长里,罗潇潇能明显感觉到,她正在为自己抹去脸上的污物。接着脸上又被涂上一种水润之物,凉凉的,仿佛整张脸都在透气。
无非其实什么都没干。她只是把之前装模作样的纱布拆了扔到一旁而已。
现在在一旁看着罗潇潇一脸享受表情,她暗自想笑。
不止罗潇潇。就连趴在窗外“欣赏”幻境的罗夫人,看着女儿恢复正常的容貌,表情也
……相当精彩。
两根瘦长的手指在罗潇潇眼皮上抚过,梦境结束。
哦对,对罗潇潇来说,是治疗结束。
前两日,罗潇潇都没敢抬头看无非,现在亦如此。她低着头,左右两根食指绞着被子,问:“我好了吗?”
“你自己摸摸。”
说话间,罗夫人已推开门急吼吼地往床边赶来——显然,她比她女儿更在意这张脸。
她的身影很快从屏风后绕过来。
母女俩四目相对,眼看着就要相拥而泣。
无非在这种时候特别知情知趣。
她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等待一场或许名为“喜相逢”的大戏上演。
“我真的好了!娘!你看,我的脸好了!”
经过一开始的试探性触摸后,罗潇潇几乎是满含热泪地又摸又捏了自己的脸。
等罗夫人抽泣着去拉她的手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然而这母女二人也是奇葩得很。手牵手、泪眼盈盈的,什么也不干,就干坐着看着对方哭?
真是绝了。
“恭喜二位。既事已成,我走了。”
言罢,她便转身离开罗潇潇的房门。
可尚未走出十步,罗潇潇已跟在身后急急忙忙地冲出来叫住她,“坊主留步!”
无非闻言停步,回头,看到一张哭得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何事?”
脸上贴了五年的负担一下消失,罗潇潇显然还不太适应。
整颗头都轻了不少,她感觉自己走路轻飘飘的,像喝醉了一样。
不用继续顶着凹凸不平的肉块,更没有面纱的阻挡,她该开心的。但此时却宛如一个初入野人族群的人,十分不习惯脸皮的“裸奔”。
是以,罗小姐很害羞。
一层红晕从脖子漫上,很快全脸涨红。
她脸红不要紧,就是红得太突然。以致于无非开始疑惑:难不成这罗潇潇也是个“独希”?
跟在罗潇潇身后,罗夫人也抽抽搭搭地扶门出来。
总归是见过世面的妇人,尽管同女儿一般喜极而泣,但罗夫人明显稳重许多。她缓缓走上前,挽着女儿一同弯腰,整整齐齐地,“坊主妙手回春,我们罗家无以为报,日后如有用得上妾身之事,坊主尽管开口。”
“对了,”话没说完,罗夫人想起一事,转头去吩咐侍女,“快去将车夫寻来,送坊主回去。”
“是。”
侍女领命离开。
“不必送,我自己回去,正好转转,看看城里有什么好玩的新去处。另外,夫人客气了,我不过是收你钱财,替你消灾。谈不上谢。”
无非摆摆手,下意识去瞥了罗潇潇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罗潇潇眉眼踌躇,仿佛她母亲所言,并非她所想。
事不关己。无非如此想着,留下一脸茫然罗家女眷,慢慢走远了。
只不过,她哪儿是寻什么新去处。才出了罗府大门,她便咻地原地消失了。
玩?不存在的。她无非打死也不会去玩,绝对不会。
布坊里,小四刚送完一批客人。身为掌柜,她总会先让店里其他人用过午饭,自己再去。
平时无非若是睡过头,忘了隔空取饭,她还会把饭送过去再吃。
于是乎,在众人眼里,无非难得地拥有一个“无扒皮”的不良形象。
嗯,“众人”不包括独希。
还好夏日燥热,她愿意吃冷食。
这几日坊主不在,她特意吩咐厨娘多做素菜,想想就高兴得紧!
谁曾想,她才掀开通往后厨的帘子,便立刻放下。惊疑的目光机械般扫过身侧几人。
“四姑娘,怎么了?”
“今天,是不是全素菜……”
“是啊。那素鸡做得是顶顶美味,你一定喜欢!”名唤包子的少年邀功似的,特别点出她喜欢的素鸡。
旁边的魁梧汉子文文又柔声“补刀”“放心,知道你不爱肉,我们把赛螃蟹都全吃了。素菜都留给你~”
小四扯出苦笑:“朋友,你们能把赛螃蟹吐出来么?”
“难不成,坊主回来了?”
还是女孩子了解女孩子。小四看向整理着布匹发问的小姑娘,悲喜交加地点头。
“缩回去那么久,干嘛呢?”
尾音故意拖长,是无非习惯性的戏谑语气。
她就坐在离开那日的梨树底下,单脚撑起,左手肘搁在膝盖上,方便手掌托脸。一派好整以暇且痞气十足。
小四听了,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一鼓作气掀开帘子,戴上经典做买卖笑脸,朝无非打招呼。
“嘻嘻~坊主~”
“做贼了?”
“没有。”
“躲什么?”
“没躲呀,嘻嘻,坊主,你……”
没等她说完,无非摆摆手让她停下,接着无声打了个哈欠,“算了,困了,不逗你。来,说说,那个魅魔,怎么知道我在罗家的。”
“魅魔?!”
小四突然有点紧张,“哪、哪个魅——魔?”
她一问,无非也蹙眉。她看他无害,就没把他放心上,更没念头去考究他的名头。
然而看小四这模样,仿佛是个厉害角色。
算起来,是她大意了。无非自知理亏,打着哈欠转开眼神,避免对视“不……就是魔帝他外孙嘛……哪个魅,谁管他哪个。对吧?”
“坊主!”小四很崩溃,很痛心疾首,“那是魅魔啊!你不早说!”
她的个亲娘嘞……魅魔啊!
在初开蒙沌之时,小四便听多嘴的同伴讲过这位传奇魔族的故事。
比如因不满魔帝欲统神魔两界的行为而出走。
比如虽做派吊儿郎当的,实则为人正派,常常随缘助人。三界中欠他人情的,没有一国也有一城。
比如生于魔族,却娶过一位凡人妻子,妻亡不续,深情至极。
如果这些都不够令人记忆深刻的话,那天上地下独一位生能读心魅人的魔,坊主总该知道吧?
读心术虽可修炼,但尚无一人能像魅魔一般,可以不费灵力便能做到。读心于神魔而言,耗费极大,因此一生都用不上百次。
就连坊主,也只能用天眼在自己的结界内看人看心,那也是因了神职之便。若有朝一日她不再是司命主神,别说看心,连人都未必能看清。
可那魅魔,读心就和吃饭一样,是本能啊!
无非看小四看自己的眼神。嗯,没错,是看傻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