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看房顶横梁,眨巴眨巴眼睛后顿觉无趣,一抬袖,隐去身影,回榻躺下。
“魔族侵入结界,你分明知道。”
盘腿坐在屋顶许久,等不来她,未林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怀疑是否面容老去,失了当年魅力。
他在屋顶看过日落,又看过月升。在月下树梢时,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无非的确早知他在。但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啊,知己知彼,百战方能百胜嘛。
是以,她聚众听过未林的故事,又刨根挖底问了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直到老幺诺诺打着哈欠踢着脚抗议她影响到自己长身体,她才放大伙儿睡去。
然后独自跑上来会他。
“看来,未林公子也瞧上了我家屋顶的风景?还是说,公子本来就有爬别人屋顶的嗜好?”
未林侧头看她,啧,这姑娘怎么做人做神都嘴上不饶人呢?
他要怎么,才能扮猪吃了这头小老虎呢?
看他不作声,无非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又补上一句:“要我说,你天生能读心的本事还挺废的。在我这儿,你根本就是个睁眼瞎嘛~”
“瞎不打紧,眼睛好看就成。你说是不?”
无非:哪个不要脸的在说话?
她被他一句话噎得措手不及,正想转头瞪回去,用眼光杀死他。不意却一眼撞入他凝在自己身上的瞳孔中。
一眼惊艳,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对不住了青棣,我得收回从前夸你眼睛好看的话。这小魔头的眼睛,比你的好看成千上万倍啊。
瞧她失了神的模样,未林心中一阵窃喜。想当初她死缠烂打,夸得最多的便是自己的眼睛。今天的宝,算是押对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天边月光,问道:“你早知我在,怎么此时才上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上来。”
“哦,听小四讲你的故事去了。”
经他一说,无非回过神来,也跟着望月。本来酝酿好的话积在喉间,不知怎么回事,此时说出来,仿佛有些困难。
方才在房中,小四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其实都没引起她的兴趣。
直到说到五万四千四百一十年前,未林冒魔族之大不韪,在人间与一名名唤川儿的凡人相恋成亲。
无非才猛然明白,为何那夜在罗家园林中未林会脱口而出喊她“川儿”。
不是他认得她这个司命主神,而是他认得这张脸。
一个凡人,与自己的脸相似,名字也相似。可能吗?
其余人听罢,纷纷道可能。
嗯……她也觉得完全可能。
神官十四,她嫡亲的表弟无是,哈哈笑着打趣儿:姐,魅魔不知道就算了,你脑子也不灵光啊?你那会儿正给先天帝天后守灵呢,你忘了?
“没忘……”
当时还因为偷吃女娲娘娘亲手栽种的仙桃,被告状告到了王兄那儿来着……
困意来袭,无非不想再拖,但又打从心眼儿里可怜身旁深情的小魔头。
这么可怜的魔,她还是头一次见呢。
怪——有意思的~
她一手搭上未林的肩膀,安慰地拍拍肩,道:
“我呢,上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凡人妻子。我知道,两个人名字相似、样貌也相似的可能很小。可并非绝无可能,不是吗?
人间的五万四千四百一十四年前,恰好是我在瀛洲岛为父神母神守灵的时间,守了足足一月,也就是人间的三十年。期间从未离开,整个神族与瀛洲生灵皆可作证。小四毕竟是道听途说,时间或许不太准确。你自己最清楚,你与你的妻子是何时相识,她又何时去世的。若中……”
“没有,很准确。”
未林回复简短,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无非以为他受不住打击,心情失落,好心地不再打扰。一溜烟儿,跑回榻上睡觉去了。
可要命的是,她明明困得要死,却一夜无眠。
睡不着。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看到未林一直在屋顶没走。
他可还真是,有意思到让人有点难过。
鸡鸣三声,月儿西下,东边蒸出一整片红霞。霞光夺目,未林不禁有些恍惚。
他盯着朝霞,渐渐清醒过来。
昨晚从无非说她在守灵的时候开始,他便失了神。后面她说的,像梦中人言语,一切都是幻象。
她长篇大论地说一大堆,唯一没说的是,若川儿真是凡人或普通妖灵,为何五万多年来没有转世。
在川儿下葬之前,他将二人定情的灵玉融入她的魂中。只要她降生,他便知晓。
可没有。
他等了五万年空。
第七章
无非挂着眼下一圈黑到伙房和大家伙儿用早饭时,所有人都以为昨天晚上有贼光临,她熬夜抓贼去了。
在诸多关切的目光下,她摆摆手,“往事莫问。”
众人点点头,开始心疼坊主的一脸沧桑。
用过早饭,无非难得地没有回去睡觉——她怕看见屋顶上呆坐成石的未林。
也真是妙啊。
无非靠在梨树下想,她出生至今,还未遇到过什么令她避之不及的人与事。未林,算是头一个。
“坊主,你还想吃东西吗?”小四受不了她满脸哀怨的模样,主动过来找她聊天。
“吃啊,你藏着什么好吃的?”
小四见她眼神终于聚焦,兴奋地冲进伙房,取出一个小盒子,兴冲冲地递给她。
打开盒子,无非的注意力顿时被盒中肉干全数吸引。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根就往嘴里送。
真香。
小四在旁边邀功,“罗家昨日差人送来的,好吃吧?”
“好吃!”
某人的回答口齿不清。不过小四没有在意,见她的毛终于捋顺,便拍拍屁股,离开后院。
——毕竟,也到点挣钱了。
小四掌柜不过四五年的光景。无非却觉得已过去许多年。
在小四之前的掌柜都是凡人,每个都干不过三年。倒不是他们不愿意留,是无非不留他们。
凡人心眼多,做买卖的,心眼更多。她不得不防。
小四掌柜的这些年里,无非落得一身清闲,睡觉这个爱好是以得到长足发展。
除了今天。
日头悬在半空上,直晃晃的刺眼。像个不懂事的孩童拿镜子反射烛光整人。叫人如何调整姿势都躲不过这样的整蛊。
无非越坐越烦。烦到想冲上天去找如今坐在司辰主神位置上的魔物,揍一顿。
定是她或者他,没掌握好日头的角度,才令她如此心烦。
坊主,有客到。
烦心至极,小四的灵音蓦然传入。
无非瞧一眼怀中的盒子——零星肉末躺在盒中,没肉吃了。
她将盒子搁在身侧树根上,自己化身回榻。
方一落地,她还特地探了探。确定未林不在才安下心来。
“坊主好。”
这回的客人热络得紧,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嘴甜,故意的。
无非在心里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接话。
小四把门带上,客人咚咚咚地,便自个儿跑将上来。
还是个胆大不认生的。
“坊主,我是潇潇。”罗潇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表现得与无非十分熟识,“坊主不是想知道几日前代替我来的女子是何人吗?只要坊主帮潇潇最后一次,潇潇必亲自将她带来。”
她道是谁呢。
罗潇潇啊……
那她得热情点儿,“哎呦喂!是罗小姐啊~”
嗯?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老鸨?
无非一拍脑门儿:肯定是被独希给传染的!
独独楼里,忙得脚不着地的独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打喷嚏。
她端坐起来,假模假式咳嗽两声,“罗小姐也知道,我十四布坊向来没有同一位客人接待两次的先例。帮,不可能。交易,我倒是乐意的。”
意思就是可以?
罗潇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又被无非打断:“有事不妨先说。罗小姐,我需听后再斟酌,这交易值不值得做。”
人人皆说无商不奸。
罗潇潇很是鄙夷无非言下“等价交换”之意。
难怪上次“她”来,也要提醒自己布坊内有古怪,切记提防坊主。
鄙夷过后,罗潇潇忍住心中不屑,开始卖乖:
“嗯!可、可否请坊主把我的脸和独独楼头牌,清笛的脸互换?”
无非闻言,直接躺下,给对面忙死忙活的小四传一道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