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忌之地为邻(45)
白天和夜晚变得比过去更短，我对时间没有太多的概念，但是如果说灾厄之日以前的一天是二十四个小时的话，现在的一天，大概只有十八个小时了。
变化的四季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春、夏、秋、冬都没有了。只剩下永远都照常升起与落下的太阳，以及反复萌芽又死去的植株，长青、落叶、白雪……都没有了。
一切都改变了。
所以，我也没有再离开这片土地一步。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给这个世界添麻烦了。
我趴在平静的大海边上，看着遥远的海平面。
那里是依米离开的方向，依米所乘的船离开的方向。
那一天，依米被那艘船带到这里。
那一天，依米被那艘船带离这里。
那一天，我趴在这里发呆，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太阳落下。
现在，我趴在这里发呆，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太阳落下。
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什么都变了。
小咕不在了。
依米也不在了。
我看着海面。
看着不停翻腾的——诶？
巨大的水泡从海底接连不断升起，在平静的海面破裂，扩散出巨大的波纹。
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腾，蓝色的水波一阵接着一阵，白色的泡沫与水花交替着在海面旋转，化为极速旋转的漩涡。
下一刻，蓝黑色的影子从漩涡中喷射而出。
那是一条几十米的长蛇，蓝黑色的鳞片在她的身体表面开合，倒长的尖牙在阳光下反射着线一般的光芒，锋利的鱼鳍如爪般锐利，腹部的白色尖角上带着暗红色的光芒。
将近十米的银白色尾鳍仿佛巨大的扇面，在海面掀起巨大的波涛。
几十米的身躯有一大部分都沉在蓝色的海面之下，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趴在海边的我。
我想起来了啊。
她的名字。
“吼吼……（小咕……）”
不，也许不应该叫她小咕了。
巨大的尾鳍在空气中划出银白色的光幕，下一刻。
比我的身躯还要高的海浪从汹涌的海里升起，升降翻腾之后直接砸向了我。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你到哪里去了！）”
“……”
碧蓝色的海水在小咕的身边翻腾，一道又一道的海浪冲刷着这片海滩。
小咕是发怒了，但是我无言以对。
我……没有出去，出去阻止那些人类带走依米。“咕噜噜噜噜咕噜！（你知不知道依被带走了！）”
她张开了嘴，喷出巨大的火焰呈柱状漩涡直接烧灼着我的身躯，将我周围的沙地染上了一层焦黑色。
“吼……（我知道……）”
现在的她，是足以影响这片海洋的最为强大的魔物。
利维坦。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你为什么不阻止那些人类！）”
小咕她的身躯如长蛇般涌动，粗长的尾部带着巨大的银色尾鳍直接砸向了我的脑袋，巨大的声响掀起的海水直接溅了我一身。
“……”
阻止。
怎么阻止。
“咕噜咕噜，噜咕噜噜！（如果是你的话，当时一定可以做到的！）”
我又一次被扑面而来的海浪淹没了。
“吼吼吼吼，吼吼……（人类是不会理解我们的，因为我们是魔物……）”
啪！小咕的尾鳍又一次砸在了我的左脸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我不管！依呢？依在哪里！）”
“吼……吼……（她……走了。）”
接下来，又是巨大的火焰直接冲刷着我的身体。
“咕噜噜噜噜！（我知道她走了！）”
“吼吼吼吼吼……（你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啪！又是一尾鳍打在了我的右脸上。
“咕噜噜噜咕！（我只知道依不在这里了！）”
“……”
最后，巨大的海潮直接轰上了整个海滩，从天而降的海浪又一次淹没了我。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都是黑你的错！）”
等海水退下，浸入到沙粒之下之后，小咕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了。
大海又归于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回到海里了么……
我看着小咕消失的位置。
你回来了。
真是太好了。
———————————————————————————————————————
我拖着步子向着北边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要离海远一点。
因为自己无法面对小咕。
她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将依米留下来，但是却因为当时还没有成长到现在这样，所以无能为力。
不过……小咕长得好快啊，毕竟依米离开了也就几天而已。
几天？
几天……了？
日记上记得有的吧？
我写日记了吗？这几天？
我站在原地，不停地回想着。
算了……不想了。
这样一定可以的吧。
我不是人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物。
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灾厄。
曾经一度毁灭了这个世界的，灾厄。
也许曾经的利维坦、贝希摩斯都因为在那一天死去而忘记了我所犯下的错误。但是，那条龙还记得。那一天，她应该是被那条已经化为山石的，最大的巨龙给保护住了吧。
人类也还记得，哪怕人类的寿命很短，但是人类的语言和文字，终会把我在那一天犯下的错误不断地传下去。
不是么？
就连依米，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曾说过灾厄是最为凶恶的魔物。
这就是我在人类的记忆中所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人类是不会原谅我的。
我不明白人类的感情，不如说我连魔物的感情都不了解。
我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但是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
那条龙是想要杀了我。
人类呢？他们如此地害怕我，如此地憎恨我，也是想要杀了我吗？
但是他们都没有办法做到。
我是不会死的。
哪怕这个世界陷入火海，哪怕海水再一次干涸，哪怕整个天空都被灰暗所笼罩，哪怕每一条生命都再一次消亡。
哪怕斗转星移，时间的长河奔腾而过。
我也不会死。
因为，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死。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会死，只是这样活着。
看着太阳落下，却无法再看见月亮升起。
从过去到现在，从过去走到现在。
我都忘记自己的双翼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破的了。
是在那一天被掩埋之后吗？
忘记了。
我都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烧成焦黑色的了。
是在那一天被火焰灼烧之后吗？
忘记了。
只知道就算如此，自己也依旧没有死。
死了是什么感觉？就算是没了么？
我不知道。
我看见贝希摩斯死了还会重生，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贝希摩斯了。
我看见植物死了还会重新发芽，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棵植物了。
我看见利维坦死了还会重生，虽然已经变成了现在的小咕。
我看见人类死了还会繁衍，但却没有能够再接纳我的人。
所以，只要不再添麻烦就好。
不为人类、植物、动物、魔物、这个世界添麻烦就好。
就呆在这里就行了。
只要不乱动就好了。
只要——
就在我低头的一瞬间。
我看见了荒芜的地面上，有着一抹浅浅的绿色。
那是……用干枯的藤蔓和树叶编成的斗篷。
是依米穿的……不对。
我记得那一天，依米被带走的时候，她身上是穿着斗篷的。
但是这里为什么还有？
——去帮我找一些树叶和藤蔓来。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依米所说的话。
依米又编了一件，但是依米身上的那一件并没有坏掉啊。
所以说这一件是——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什么。
难道……
不会……我伸出爪子去，将那件斗篷连着周围的泥土一起铲了起来，放在爪心里。
看着已经缺了一根爪尖的爪子。
看着爪心里那一件，明显比依米的身体要小一些的干枯斗篷。
看着依旧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依米的那件破掉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