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浅安坐在苏愿旁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惊惶不安,但是也不甚平静,好比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有种过于诡异的寂静,好像这种寂静之后,有什么东西爆破而出。
“不要怕,等雨停了我们就下山,困了没?困了就睡一会,这雨貌似还得下好一会儿。”
“好。”
苏愿把毯子给陆浅安仔细裹了裹,又拿过一张毛毯,盖在两人身上。两人偎依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冷的话就钻睡袋,不过得把衣服脱下来,不然不舒服。”苏愿一手搂过陆浅安的腰,一手搭在两人盖着的毛毯上,让两人靠得更近一些,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我不冷,倒是你,冷吗?”
苏愿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冷,很暖和。”
“你也要不要眯一会儿?”
“我不困,你快睡吧,养足精神,雨后的山路很滑,所以需要足够的注意力。”
陆浅安撇撇嘴,甩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啰嗦。”
苏愿也不恼,也没再说话,看着陆浅安闭上眼睛后,她才轻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帐篷外,雨依旧淅淅沥沥的,打在枯草上、石头上、帐篷上……多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只有雨天才会有的敬畏与慈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未停,帐篷外除了雨声便是寂静。陆浅安呼吸均匀,很明显已经睡着了,而苏愿原本阖上的双眼,霎时睁开来,目光清明严肃,一丝困倦也无。待她看到旁边正安静睡眠的陆浅安时,清冷的神色才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柔。
她在无人看到的环境中放肆地展现着她的温柔,她不再刻意压抑,也不再因着顾忌而使之隐晦。雨声的敬畏和慈悲还在继续,将其抛却的寂静仍然存在,一切与之前并无两样,就如时间停留了般。
可惜,这次的停留未能继续。
苏愿敏锐地捕捉到了淅沥雨声中夹杂的其他声音。大自然之外的,人为所造出的动静。像是……几人之中起了争执?可是有谁愿意离开遮雨的帐篷,跑到雨中只为那愚蠢的争执呢?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在这非常时期,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导致军心涣散,从而发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苏愿不想去管,直到外面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已经足以影响到了陆浅安的睡眠,她才厌恶地皱皱眉头,恨不得把外面那些声音的源头全部杀掉。
被吵醒的陆浅安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眼中还存着一丝不甚清醒的迷蒙,她使劲儿眨了两下眼,才把脑袋里所存的仅剩不多的困倦驱逐出去。
“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吵?”陆浅安微皱起眉头,掀开毯子,想拉开帐篷出去一看究竟。
她的这种行为却被苏愿制止了。
“我去看看,你先不要出来。”
陆浅安虽然没有出声反驳,但紧抿的嘴唇和固执的眼神却表达出了她的不赞成。苏愿直直地看着她,半跪在帐篷出口处,整条手臂将陆浅安阻隔在里面,分毫不让步。
陆浅安心中不愿,苏愿同样不愿,两人僵持了好一会,直到帐篷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凄厉的惨叫,两人的脸上俱是一变。苏愿谨慎地拉开帐篷,先是小心探出半个脑袋,借着透过乌云落下的惨淡日光,她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由于下雨的缘故,看得很是模糊。每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杂乱无章,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敏感的字眼,比如,“疯了”,比如,“咬人”……
苏愿转头看了陆浅安一眼,心思斟酌了片刻,道:“我们出去看看,但是一定要小心。”
“好。”陆浅安从背包里摸出一把雨伞,跟在苏愿后面走出帐篷。
雨已经小了,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停了。
两人撑着雨伞悄无声息地接近人群,就在仅剩十米左右的距离时,第二声惨叫在雨幕中将天地撕裂。人群开始疯跑,向前方疯跑,边跑边嘶喊,好像后面有吃人的怪物。
“苏愿,你看。”陆浅安指着最后两个颤颤巍巍站起来的人,那两人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轰然倒地。
“他们……怎么了?受伤了?”陆浅安不解,但也没有贸然走上前去。
苏愿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两人不发一言,只有从她蹙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唇可以看出她内心的不安。她想去牵身旁女生的手,往身边摸了半晌,也只是摸到一片被雨沾湿的衣角而已。
嘴唇已有微微泛白的趋势。
“左手撑伞。”她压低着声音对身旁的女生说道。
“嗯?”陆浅安很明显不明白苏愿让她这样做的原因,“你会被雨淋湿。”
“没关系,雨已经小了。”
闻言,陆浅安纵然不解还是很听话的把伞换到左手中,同时空出的右手被一个微凉的东西覆盖住了。低头,是一双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苏愿把陆浅安的小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感受着手里的微微凉意,她不安的心才稍稍静下来。身边人使她有安全感,是她在尘嚣的孤寂中自我厌弃的救赎。
陆浅安挑眉问道:“你害怕?”
“嗯。我害怕。”苏愿极为认真地看着身边女生的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揉着细碎的浅淡的柔光,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里面有只小小的人影。
哪有半分惧怕的样子,可又好似真的在惧怕什么。
陆浅安撇开目光,白皙的脸蛋上泛起浅浅的粉色,“我都不害怕,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苏愿垂眸沉吟,“我怕自己能力不够,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陆浅安思量片刻,多次欲言又止,在身边女生的注视下,终于幽幽叹出一口气,“也许,你想保护的人,并不想要你保护。”
苏愿撇撇嘴,满脸的不愿,一双柔亮的眸子瞬间变得阴郁,她抿唇直视着前方晃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行走的两人,短暂的沉默之后,道:“想不想要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她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但是选择做与不做却是我的权利——正当权利!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陆浅安看着身旁固执的不像话的人,不愿地皱皱眉头,目光幽幽扬扬无所定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两人碰触着的手上,之后,一句极其伤人的话从最终倾泻而出——
“抱歉,我大概让你误会什么了。”
苏愿感受着手中温度的流失,一双本就阴郁的眼睛更加黯淡,已然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扯扯嘴角,看着距两人越来越近的不正常的人,缓缓道:“没关系。”语气寡淡薄凉。
陆浅安忽的迷茫起来。
自己是否做错了?
可感情之事哪有绝对的错与对。
她的心是飘飘荡荡漂泊无依的。
她不属于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她也不想属于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她是自由的。
并且这种自由高于一切。
她喜欢且享受着这种自由。
所以,所有可能阻碍这种自由的事物都将成为累赘。
包括感情。
如果哪天这份累赘可能存在的话,那就在它即将萌芽时将其扼杀。
这并非是错的。
这是对的。
一种沉默的、有些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中蔓延,不过两人都是定力极好的人,这种尴尬的沉默可忽略。
幸好,这种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那两名看似不正常的人已经走到了她们身前。
一步,两步,三步……
陆浅安数着他们的步数,在两方之中还剩最后一步的距离时,她紧忙拉着苏愿后退一步,微怒道:“你们俩站着别动,别再往前走了。”
那俩人果真就此站下,不再动一分一毫。
可苏愿马上就察觉出了不对。
面前的两人是一男一女,目光俱是呆滞无神,他们动作缓慢,身体失衡,手中还各自拿了一根棒棒糖。他们看着苏愿和陆浅安,嘴里发出渗人的“呵呵”笑声。苏愿上下打量着两人,忽的,目光陡然一惊,一股寒意从脊背迅速窜上天灵盖,全身都被一股阴森的寒意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