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凌并没有直接离开此地，而是又到山中转了一圈。
在青砂兽倒下的尸身上，又覆盖上新的泥土，草木重新生长，一派盎然生机。
御剑绕着山头盘旋一周，果真如翠柳所说，并没什么异样。
那么谢轻挽究竟在哪儿呢？容凌不觉眉心微拧。
眼下她所知道的便是，九华峰中供奉弟子魂灯的长生殿里，谢轻挽的魂灯并未灭，依旧亮着光芒。
也就是说，谢轻挽还活着。
只不过苟延残喘是活，锦衣玉食也是活，就不知谢轻挽是哪种。
而被青砂兽吞入腹中，就算是活着，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容凌这一生见过无数残忍残酷之事，唯独此事，却不愿细想下去。
站立与群山之巅，她无奈地轻吁了口气，转身朝妖界的方向而去。
前往妖界，必须经过穷途崖，容凌顺便去看了眼琮玗钟，确认困住它的禁止没有半分松动后，才放心地离开。
脚步一踏入妖界主城，便有无数道目光直视而来，大多是些目光赤・裸的妖怪，有些更是明晃晃勾搭的小眼神。
毕竟近日前往妖界的修真者众多，似容凌这般气质清冷得浑然脱俗的却仅有一个，甚至已经有男妖媚眼如丝地靠近她：“仙长可是一人前来？需不需要我给你指路？”
“不用……”出门在外，容凌本不愿惹事，那男妖却不依不饶：“仙长莫非是头一次来，不懂得此地的风土妖情，总要有人陪着才好，免得呀——给别的狐狸精给勾走了。”
眼看着他的手快要搭到自己肩上，容凌面色不虞，正欲将人挥开，然而还不等她出手，横空中一道火光陡然射过来，正巧打在容凌的肩与对方的手之间。
那男妖吃痛惊呼一声，捂着受伤的手看向火光来源处，正欲同其算账，在看清是谁出手后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不光是他跪下了，原本还笑着看热闹的其他小妖也纷纷战战兢兢地跪下：“见过妖王殿下。”
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撞上传说中的妖王，容凌侧头看去，却不由得愣了愣。
原以为妖界的王，应当是什么满身煞气的庞然大物，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同于妖界随处可见的火红妖气，她一身深绿色长袍，裙摆长得拖在地上，竟像是长在此间炼狱里的一株植物，莫名带着几分绝望的气息，却又拼命向上生长。
可惜对方脸上带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薄唇和绷紧的下颌，叫人看不清长相。
唯有突然间降下来的温度和所有人的噤声，昭示着她绝非等闲之辈。
周围所有的妖都跪下行礼，唯独容凌与她站着，二人如同对峙般，气氛陷入沉寂。
然而还不等容凌想清楚是否此刻便表明自己的身份，再拿出贺礼道贺，那妖王便突然朝着容凌身旁跪着的那个男妖出手。
竟然是藤蔓——自她的手腕间，直袭而来，带着凛然杀意，不留半分情面。
容凌几乎是不假思索，当即拔剑将其斩断，救下男妖。
收起手中的剑，容凌沉声道：“不知这小妖做错了什么，殿下何必同他计较？”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又冷了几分，空气几乎都快要被冻住。
没人敢抬头看妖王殿下的脸色，毕竟自从妖界被她掌管后，所有与她作对的人，都是同一个结果——死。
甚至已经有人在心中为容凌感到可惜，毕竟这么漂亮的修士，说死就死，真是叫人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容凌：？？我用得着你们可惜？？
第58章 相遇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所有人却并未等到妖王出手，而是她冷到极致的声音：“你觉得他没有错？”
“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容凌淡淡道，“只不过是一介小妖，望殿下怜悯。”
呵，怜悯。
妖王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最终还是冷哼一声：“不愧是神尊，果真好生仁慈。”
容凌没有忽视她语气中的讥讽， 只不过她并不在意，反倒微微颔首：“殿下过誉了。”
两人一来一回， 却始终没能等到妖王殿下动手，跪在地上的小妖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心里琢磨着这位白衣女修是何方神圣。
只是不等他们琢磨出结果，妖王却提步便要离开，临走前还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下次别让本王再看见有人在城门前挡道。”
直到妖王彻底走远， 那股令人压迫的强者气息消失，原本跪着的小妖才敢站起来， 忙做鸟兽状散开。
先前意欲勾搭容凌的那男妖更是不敢再靠近半步，只俯身行礼：“多谢仙长相救。”
“不必……”容凌没有注意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神色， 便转身进入城中主道。
这便是妖界的主城， 同凡间的都城似乎差别不大，亭台楼阁，瓦肆小馆， 到处都热热闹闹，只不过来往的居民并非人而是妖，时不时便有妖怪飞蹿于空中，或者街边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突然化作人形， 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光怪陆离，却又异常真实。
此间并无白昼，永远都笼罩在黑夜中，处处都点着灯笼用做照明，红光熏天，配合着小妖们叽叽喳喳的喧嚣动静，别有一番意境。
容凌无所事事，在城中转了一圈，才到了妖王的宫宇前。
大门口早有接引的侍者，见容凌拿出请柬后，忙俯身行礼道：“这位神尊请随我来，时候不早了，您先休息，有什么事尽管交代给我便是。”
“有劳了……”容凌点头应下，跟在她身后，见对方身形摇曳，藏在裙摆下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扭来扭去的蛇尾。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侍者问道：“莫非在下这副模样，可是污了神尊的眼？”
“并未……”容凌当即否认，她自己本就是妖身修炼得道才成仙，又如何会看不起别的妖，“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罢了，以妖族的天性应当不会驯服于旁人，为何你们如此听那位妖王的话？”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妖王，那蛇精当即脸色大变，东张西望生怕被别人听到一般，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开口：“神尊有所不知，起初也是有妖不服的，只不过……”
只不过这位妖王实在太能打了，凡是胆敢挑衅的都被打得说不出话来，况且她一现世，仿佛天生就被授予了驱使众妖的权力，让人不由得臣服。
容凌听着这蛇精讲起妖王是如何在妖界统治秩序，不由得点点头，甚至有几分钦佩：“那你们的妖王，合该她坐上这个位置。”
她说得云淡风轻，那蛇妖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瞳孔瞬间瞪圆了。
数十年来，无论是妖界的妖抑或是来此的修士，提起他们的王，大多是畏惧而不敢言，哪像容凌，讨论得坦坦荡荡，似乎毫不畏惧。
蛇精下意识回应：“神尊说得对，而且我们殿下……”
她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当即又噤声不言。
“你们殿下怎么了？”容凌追问。
“没什么……”蛇精忙道，“神尊，您的寝屋到了。”
容凌朝前一看，虽说只是寝屋，却也足够富丽堂皇，屋宇轩窗，走进去看其中的布置，倒和她在广华殿的寝宫有几分巧合的相似。
将人送到后，蛇精忙不迭同容凌告别，离开时轻吁了口气，朝妖王的正殿走去。
殿宇之中，鲛灯长明，安静得没有半丝声音，身着黑色长袍的女子半撑着头浅寐，听见动静当即睁开眼。
隔着银色面罩，她一双眼幽若深潭，冰冷无波。
蛇精不敢直视，忙跪下来行礼：“殿下，奴才已经将那位神尊送至寝殿。”沉寂了不知许久，久得蛇精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大殿中突然响起低沉的一声：“嗯……”
妖王又开口道：“她可对你说什么？”
蛇精不敢隐瞒，将容凌说过的话一一上报。
从始至终，端坐上方的女子都没有情绪起伏，最后才问道：“她并未排斥你是妖？”
“并未，那位大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蛇精小心翼翼地回答，心里却犯起小嘀咕，莫非殿下专门派自己一个尚未能全部化成人形的小妖去伺候那位神尊，就是为了这个？
“嗯……”不成想得到回答后，妖王果真不再多问，“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