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看本事,她又不能为了争一口气,擅自组织进攻,所以之前十几天,天天在磨她那柄又薄又韧的刀,就是为了哪天真动起手来,她一定要争口“不甘心”的气,柴远道要是敢碍着她,赵琳琅都会一巴掌拍过去,让他在后方老实呆着。
但此刻,她这口气还没出,顶着无数的非议,得稳住了军心。
阮临霜正在主帐里看图纸,军中没有考虑过十岁孩子的身高,阮临霜先是踮脚踮了一会儿,后实在觉得不方便,就跪在了桌子上,仰头研究那张绘制沿海地形地貌,以及敌我两方军事部署的图纸。
“你连这个也看得懂?”赵琳琅发现阮家这小姑娘常常给人以惊喜。
军中所绘布防图,连经验稍微欠缺的卫队长有时候都要人领着才能明白,阮临霜的手指却好几次按在关键部位,说实话,柴远道布兵比骆河还是要精妙一些,但论水战骁勇,却略逊一筹,所以这么多年才互有输赢。
“以前在书上见过一些,就详细研究过。”阮临霜总不好说——“我惦记柴筝良久,早想给她做个军师,因此特意学习。”
倘若真这么开口,赵琳琅得怀疑她是个变态了。
阮临霜又道:“那内鬼憋了这么久,我猜也该现身,这两天得先做好防范,否则不是让他逃了,就是再难找到一点线索,抓不着他了。”
说着,阮临霜用手点了点图纸上两个缺口,“这就是最好的麻袋口。”
即便阮临霜不说,赵琳琅也已经调派人手,埋伏在了缺口两侧,名为暗中留意敌方动静,伺机截获敌方情报,其实就是为了捞这内鬼。
赵琳琅抽调的人并不多,都是中下层军士,养马的做饭的,各工种都找来一两个,彼此之间不熟,也会相互提防着,因此不怕这支小队泄露了消息。
阮临霜所指的“麻袋口”,就在当初乌木耿这队人登陆之地西侧十里,是条羊肠峡谷,因为地势料峭偏僻,下面水流湍急,礁石众多,所以当初布防时没太留意。
前些日子阮临霜顺着周边地形探索了一遭,才发现这条羊肠峡谷后面就接着江河,也就是当初柴筝跟她一起坠落的那条河流。
倘若沿海划船,从峡谷进入,汇入江河,然后顺水直下,重新入海,虽然耗时耗力,但可避开大靖军队的耳目——
只要防守江海口的人被适当调离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木桑人自幼与水为伍,别说这峡谷虽窄,却尚可容一大一小两条船并排驶过,就算这峡谷只能游过去,木桑人也不见得就全淹死。
而阮临霜之所以料定内鬼铤而走险,会选此处作为传递消息的地点,一是因为地形制约,人埋伏在上面,就很难看见下面,被发现的几率大大减少;二来是因为这条路还没被封起来,赵琳琅就等着内鬼现身,抓人的同时重新完善部署。
此人已经多日被困,难以传递消息,现在大靖军中主帅不在,军心涣散浮动,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这个内鬼要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就只能赌……赌柴远道是真的走了,并非藏在暗中,等自己冒头。
“但就算心急,他也可以等上三五六天,如果柴将军是真的奉诏,几天时间是肯定赶不回来的。只要柴将军尚未露面,您又难以稳定军心之时,他都有机会。”阮临霜从桌子上爬了下来,她轻手轻脚的,衣裙带起的风都没有掀起纸张。
“可是他能等,我们却不能,得引蛇出洞。”
赵琳琅当年也被人称为“善计”,若非如此,她现在也跟不上阮临霜的思维。
赵琳琅轻微地吸了口凉气,偏偏主帐里安静,这点动静也让阮临霜听见了。
小姑娘闭上了嘴,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角边……
虽论年纪,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折在一起,阮临霜活得比长公主还多些,但面对这些长辈,阮临霜忽然感觉自己的的确确就是个小姑娘,若真让长公主觉得自己哪里不好,即使她面上不表现出来,心里也要难过许久。
“小阮,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好好管着柴筝。”赵琳琅蹲在小姑娘的身前,眉心微微蹙着,“我家那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特别硬,认定了什么就打不回头……你知道吗,她两岁的时候,就说喜欢你了。”
“……”
饶是阮临霜见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这会儿也有些怔住了。
赵琳琅摸着她的头顶,又道,“但是太聪明也容易想得多,你有什么苦处都往柴筝那丫头肚子里倒,她消化的快,能跟你扶持着向前,就像我跟远道。”
阮临霜由衷觉得过来人就是不一样,她那把年纪自从柴筝死后就虚度了,一心一意扑在搞倒赵谦的江山上,以至于再次见到柴筝,就是别别扭扭,死活觉得这是“高贵的战友情。”
第45章
人再聪明, 也有不解风情的时候。
阮临霜估摸了一下时辰,还能说两句跟战局无关的废话。
她心中掂量了着,轻声问, “柴筝确实喜欢我吗?是……哪种喜欢?”
问完, 阮临霜耳朵红了一大半。
“傻孩子,”赵琳琅笑起来, “虽说很多事都可以借别人的嘴来传达,唯独喜欢与遗言经了第三方的口, 就失了那份意思, 你真想知道啊, 就去问柴筝,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长公主说着, 曲指在阮临霜的额头上轻轻磕了一下, “走, 我们的计划该开始了。”
阮临霜被弹得不疼,但她心里却觉得自己与柴筝又更近了一步, “原来她这习惯, 是跟长公主学的。”
要将内鬼逼到坐立不安的地步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柴远道即将露面,以及赵琳琅扒拉出什么蛛丝马迹,即将查到他的身上。
柴远道这会儿还在船舰上与敌军将领称兄道弟,当然不可能真的露面, 于是以“陛下来到两江之地为开头……”一段谣言在军中静悄悄的发酵。
“陛下来到两江之地,此时正住在总督府中,国公爷述职之后短暂盘桓两日就会回来,他们三人已经多年不见说不准陛下也会来军中看看。”
谣言是阮临霜代为散播,既然是谣言, 听起来难免诸多破绽,再经过几道不负责任的添油加醋,最后成形了三个版本。
有说“陛下马上就要随元帅御驾亲征的”,也有说“陛下查出两江之地多腐败,所以借元帅之手斩草除根”,还有说“陛下已经知道军中有内鬼,急调元帅回去,就是跟他商量这事的……阮大人足智多谋,也能帮上忙。”
总之三版各有各的离谱,一般人听听也就算了,稍微单纯点的兴许会问个“真的假的?”,说不定还因为“陛下要来”的消息振奋不少。
却惟独那内鬼虽心中明白此事发生的可能性不大,却仍然避免不了的担心。
他会担心谣言几分真几分假,又担心谣言出现的时机,是否赵琳琅发现了什么……为了抓住巫衡,他露出的破绽已经太多,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是冲自己而来,惶惶不可终日。
阮临霜将谣言放出去后,任由其发酵了大半天,近黄昏时候,赵琳琅忽然策马而出,并将军中一应事务全部托付给了各部统帅。
此举掀起轩然大波,却又似乎合情合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阮临霜独自一人坐在主帐中,她没有跟出去,以防内奸不只一人……乌木耿与夭夭房间里都要加强戒备,而赵琳琅离开时,曾将虎符塞在小姑娘的怀里。
只叮嘱了一句:“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阮临霜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手握重兵,却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小小的手掌还不及半片虎符大,这数万海防驻军将是她小试牛刀的对象。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阮临霜从主帐中出来,径直走向了巫衡所在的营帐。
夭夭还昏睡着,她被柴筝打晕后找大夫来看过,说是诊不出忽然失心疯的原因,只能内服的药方混了凝神的香料双管齐下。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夭夭的梦境仍然不够安稳,阮临霜进来时,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挑了挑眼皮子,但是没有醒。
巫衡的梦境与常人也有所不同,常人会看到些光怪陆离的场景,醒来后就知道是假的,巫衡却半真半假相互掺杂,一场噩梦下来伤筋动骨。
阮临霜听到夭夭低低□□着,半晌才喊出句类似惨叫的“柴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