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璋苦笑,“虽说霜儿自小缺个娘,但她脾气比较拧,远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平和,更何况柴小姐精力充沛又机灵,兴许以后能接你的衣钵。”
“我也想啊,但是筝儿才两岁,还得看她自己以后想干什么,带兵或读书,都随她愿意。而我这个做父亲的,只想给子女撑个天。”柴远道双手合十,望天道,“老天保佑我长命百岁。”
“……”柴筝心想着,“您老人家还这么想过呐,我还以为往死里抽我,是您无聊中培养出的爱好。”
随即又发现自己果然是柴国公亲生的,都喜欢向上天祈求些难以完成的事情,譬如投胎转世成蚊子,又或……这辈子长命百岁。
他们这一行人不算浩浩荡荡,不过好几个脸熟的,小二和掌柜的都迎了上来,给开了个东边的雅间。
盖窗户的帘子刚放下来,阮临霜就看见长公主的脸色一变,温柔和善的笑容瞬间像开锋的刀,透出些不可忽视的危芒。
她原本的美明艳而雍容,若非皇家,养不出这样骄阳般的贵女,即便是嫁了人也有了些年纪,赵琳琅仍然是沧海中明亮的珍珠,而此时,她那种美夹杂了金戈铁马,却猛地惊心动魄起来,这是后天磨砺产生的,再大户的人家想养,也养不出一二分。
阮临霜有些敏锐的直觉,从长公主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她就回握住了柴筝的手指——危险在往这小小的地方聚拢,待会儿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皇兄,你这是多不招人待见啊。”赵琳琅笑了,“吃个饭也有搅和的。”
赵谦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时局不稳啊。”
先帝驾崩前的那几年,内忧外患,节度使与外邦勾结,导致漠北十六州一夕之间数度易手,是柴远道临危受命授印挂帅,又遣赵谦为他管钱粮军备,赵琳琅为先遣军前锋。
他们三个是青梅竹马长起来的,军中几年又磋磨了心性,因此算是过命的交情。
柴筝对她娘身上的这种变化并不奇怪,她柴家的女儿郎骨血里就有野性,当年赵琳琅也是打遍三军无敌手,只是她跟柴筝又不同。
赵琳琅比起柴筝鱼死网破的烈性,她更有种兼容并蓄的温和,是生长在水中百折不挠的蒲苇。
柴国公日后哀叹,便是叹女儿随了自己,怕是命不长久,若能像长公主哪怕三分,日后的路不至于那么难走……
雅间里就算是不点菜,也会先送上三小碟的点心和一壶茶水,只要钱给足了,就算各位只是坐在里面打瞌睡不吃饭,掌柜的也允许。
松鹤楼上下两层中间做了架空,大部分的声音都能过滤,相互之间不打扰。
但即便如此,此时外面也过于安静了,几乎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松鹤楼迎来送往,有这样临街开窗,能见松园柏林和潮涨潮退的雅间,也有闹腾起来的大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自然高谈阔论,醉酒闹事也在所难免。
老板当初建楼时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螺旋式的外走廊可以直接从一楼上二楼而不经过大堂,方便达官显贵们避人。
可现在本该最热闹的大堂鸦雀无声,反而是外走廊上传来些轻微的动静。
来人非常的小心,连风铃都未曾惊动,只是这一屋子中除了阮家父女,都是枕戈而眠的高手……才两岁的柴筝都认为论拳脚,自己比四岁的阮临霜厉害。
“孩子给我吧。”阮玉璋也警觉起来,他主动承担了后勤工作,又道,“早知道就该让陛下多带几个护卫,他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了。”
“哎,”柴远道不高兴了,“小阮啊,你这是看不上我嘛?有我在,赵谦他小子的命丢不掉。”
“……”柴筝心道,“爹,我的亲爹,您行行好,待会儿趁乱插赵谦两刀行不行?”
然而两岁的孩子实在没有发言权,柴筝大头朝下,直接被塞进了阮玉璋的怀里。
柴远道跟赵谦合力将红木的八仙桌架在角落中,形成个不小的空间,让阮玉璋带着孩子们躲了进去。
红木桌桌面有三四寸的厚度,一般的刀刃绝对扎不穿。
柴筝向外伸着脑袋,堪堪能让视线越过桌子边缘。
她尚未发育完全的脑子超负荷运转,竭力思考松鹤楼的刺杀事件为什么没能形成气候,甚至于她都未曾听说过。
“来了。”赵琳琅将桌上的杯子拿起,即刻便有一枚小小袖箭从窗户处射了进来,袖箭后续力道不足,被困在杯子底部,一声脆响断成了三截。
看分工,柴远道是负责保护赵谦的,赵谦是疯狂作死的,而赵琳琅兜底,就守在桌子旁边,因此袖箭掉落时,柴筝看清了铸造工艺。
这东西明显不属于中原,虽然有意识仿造,但中原产铜量不大,一般袖箭箭头为铁制,杆为木头,倘若用久了即便保养得当还是会产生锈渍。
而这只袖箭箭头是黄铜所制,箭杆虽然也是木头,不过这种木头的纹路很奇怪,从中间断开后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
柴筝曾经南征北讨,对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见识,这种带香味的木枝喜阴喜潮,喜盐碱地,大部分都长在沿海地区。
观察完这些细节,柴筝的目光又落在闯进来的人身上。
一共是四个人,柴筝估计外面应该还有一到两个人是撤退时接应的,而闯进来的人全部蒙面,没有穿夜行衣,青天白日穿夜行衣实在过于瞩目,有些招摇过市的嫌疑,大概率他们还没开始做坏事,就被衙门给捉了个现行。
这些人的服饰都比较简单,粗麻布衣,灰色或深褐色,混进贩夫走卒里面完全找不出来,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又是非一般的繁荣,若真要兴师动众的排查,十个里面能揪出五个相似的。
就这些精密的部署来看,幕后之人应该有些头脑,只是对大靖王朝还不够熟悉,也没实地考察过,单凭外观上的臆测,才有袖箭这样的破绽。
柴筝又想,“这要是我,一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四个人的身手都很不错,培养来做死士都绰绰有余,而且用的都是短兵刃,小空间内也能施展的开,相反,柴远道他们却是赤手空拳。
“身手虽然不错,但行刺这类活儿不是谁都能做,这么精细的布局,最后却派了几个江湖人士,明显是不想成功啊。”
柴筝皱了皱眉,“栽赃嫁祸?”
这时候阮临霜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柴筝隐隐惊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阮临霜道,“他们好像很怕死。”
连阮临霜都看出来的怕死,那基本就等于写在脸上了,这几个人若是拼尽全力,恐怕柴远道也会吃点亏,但很明显,他们行刺的目的就是为了撤退,一点额外的劳动都不愿意给出。
柴远道将一双筷子分成两支,一支拿在自己手里,另一支飞抛给了赵谦,翠玉制得筷子只要不是横着撞在重物上,就能保持不断不碎。
他伸手拉住面前的赭衣人,在短刀刺过来时将筷子顶住刀背,刀身猝然下沉,砍在赭衣人自己的手指上,刹那间鲜血横流,而另一根筷子直接从天灵盖灌下,在赭衣人脑袋上开了瓢。
柴筝回头,遮住了阮临霜的眼睛。
第5章
短短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自诩武功高强的“刺客”就已经失去了一位同伴,剩下的人更加不想恋战,望天吹出一声长哨就想撤退。
赵琳琅刚刚挡下袖箭的茶杯仍然完好,她屈指在杯上一弹,这小小的东西便崩裂开,分前后两片袭向刺客,一片正中后心,另一片压于其上,直接开膛破肚。
柴筝对自己的父母还是了解的,一旦动手,场面必然十分血腥。
四个人来的,最终只走脱了两个人。
楼底下的喧闹又忽然恢复过来,柴远道伸手,将挂在窗户上的尸体往后一拉,此人流血不少,死相也不太平,肠子掉出来一截,松鹤楼的外墙上应该到处都是血肉碎片,但短时间内居然没有听见惊叫声。
“看来行刺的人不简单啊。”柴远道将尸体放在地上,迅速摸了一番,从口袋里摸出半张银票,另外还有一捧牛毛小针。
柴远道有些不解,倘若此人在逃脱之前放出暗器,不求伤人至少可以增加全身而退的机会,难不成这些东西极为稀有,宁可没了生命也要揣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