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柴筝笑起来的样子比刚刚还恐怖几分,她只是将嘴角翘起来,眼睛稍一眯,笑是堆上去的,活活一副即将把郑清和拖到角落里弄死埋了的吓人面目。
“……”郑清和眼前都开始走马灯般回放自己的一生了。
“有个问题想请教郑兄,”柴筝构思了一番,“如果我现在有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偏偏他又是我无微不至的恩人,什么都愿意给我,我可以放下这段仇恨吗?”
郑清和并不傻,他瞬间意识到了柴筝要说什么——小公爷好巧不巧要问自己这么个问题,自己又好巧不巧正有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又有个无微不至的恩人。
因此他没有接下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这个仇人是杀父仇人吗?”
柴筝也被他问得一愣,至少上辈子,郑清和是位货真价实的榜眼,论真才实学,郑清和不会比任何人差。
见柴筝良久不说话,郑清和又道,“小公爷,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这位恩人,就是我的仇人?”
他每问一句都等一会儿,柴筝若是还不开口,郑清和便继续往下猜测。
整条路上只有状元与榜眼坐马,三米开外是鸣锣开道和维持秩序的护卫,周围又热闹嘈杂,若是压低了声音只有彼此说话,除他两之外没人能够听清。
郑清和最后问,“暗中资助我的人,是不是当今圣上?”
“我的父亲是不是当今圣上所杀?”郑清和的尾音有些颤抖,他说得更轻,要不是柴筝这些日子坚持灌药,耳朵和眼睛恢复的差不多,都听不见下半句。
郑清和道,“我父亲只是一个寻常艄公,他得罪谁都不会得罪当今圣上,必是被什么人拖累了。”
柴筝方才还佩服郑清和心思缜密,能从自己一句话中推断出这么多的东西,然而此时话头一转,柴筝怎么听着都不对劲——
不管是不是受人拖累,最后艄公都是死在赵谦的手上,怎么这意思好像要找那拖累之人报仇,真正动手的就算了?
柴筝当了一辈子冤有头债有主的讨账人,这是头次知道账还能这么算……那爹是受了娘的拖累,哥是受了我的拖累,我回去拿刀把全家人都杀干净然后自杀,岂不算报了上辈子的仇?
心思落定,柴筝看着郑清和,“的确是当今圣上动手杀了你的父亲,据我所知你父亲只是夜间走路,远远撞上了陛下便被杀了。”
“我不信,”郑清和的执着劲让人害怕,他的眼睛泛了红,“小公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我父亲死时你亲眼看见了?我娘说,那一日爹是受了人家的银子渡人过河才惨遭毒手,小公爷是不是你给的银子?”
“……郑大人,你讲点道理,十几年前我才几岁?”柴筝目瞪口呆。
“刚生产的幼童,都能拖累母亲难产,我爹死时,以你的年纪足够为我爹引来杀身之祸了!”郑清和这话说得越来越激动,像是马上要翻脸,跟柴筝不共戴天。
柴筝原以为梅雪云已经是个十足的疯子,没想到这人模狗样说话也有逻辑的郑清和也是个疯子,只是术业有专攻,郑清和疯的方向不一样。
“倘若那一日我爹没有生意,他就会早早回家,也就不会冲撞圣上,被他所杀,”郑清和的一双眼睛严重充血,他又道,“当日牵累我爹,最终导致这个结果的人都该死,小公爷,你也同样,我们以后同朝为官,来日方长。”
说完,郑清和便打马继续往前走,将至今尚未反应过来的柴筝扔在了原地。
“……”啊?啊?啊?
柴筝现在急需一个阮临霜让她看看正常人长啥模样。
幸好长安城虽大,但柴筝全程跟赶路似得,半天下来也已经绕了一大圈,郑清和已经吃准了两岁的柴筝是个害人精,在他爹被杀这件事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所以全程与她再无交流,柴筝回头时唯二两次望见他的目光,也是恶狠狠跟要杀人似得,未免心累。
巡街最后一段路是从城门口绕回柴国公府,柴筝端坐马上,时不时有新鲜的花扔过来,上辈子见小阮考上状元也是这么热闹,柴筝早早准备了一大筐子的花瓣蹲在相府屋檐上,小阮刚落马,她便将筐推下去……
彼时两人尚未互通心意,柴筝这花能送,却不能让小阮知道是谁送的,于是筐一推,在被看见之前撒腿就跑,结果这筐也顺着屋檐砸了下去,刚开始花飞满天,衬美人如玉,下一刻筐就把美人给盖里面了。
柴筝上辈子做的傻事可不少,若是掐指细数,将阮临霜坑到的情况也不少。
忽忆少年事,即便柴筝此时年纪也不大,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就在柴筝乐呵呵的时候,前面鸣锣开道的人忽然停了下来,柴筝的笑容僵在脸上,抬头就看见她爹带了几个护卫刚刚进城,柴远道隔着好一段距离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随后问前头敲锣的人,“这是犯什么罪过了?被拖出来游街?”
“国公爷,”难得柴国公离开长安城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他,那敲锣的护卫道,“小公爷中状元了,正在巡街呢!”
柴远道的眼睛逐渐睁大,“中什么了?”
“状元!”那护卫是真的挺高兴,又重复了一遍,“恭喜国公爷,一门双状元!”
一门双状元是何等荣耀,别说柴国公府是个舞刀弄剑的地方,就是尽出大儒的几个世家,也没有子女都能考上状元的,柴远道也顾不得千里迢迢,满身风尘,就地开始思考是不是国公府的风水出了问题,浇灌出来的都擅长读书。
儿子不能耽搁,女儿也不能耽搁,眼看着衣钵无人继承了,那护卫又道,“我再恭喜国公爷,小姐不仅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柴国公又开始反思,柴筝野成这样都能文武双全,要是从小好好教,这会儿也该造福百姓,千古留名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耽误孩子,柴远道“哦”了一声,调转马头赶紧回家,省的给柴筝丢脸。
柴国公这一走,到让那护卫无所适从起来,他曾经也是柴国公的兵,后来经由柳传带回长安城,在这里也算安了家,听说金科状元是小公爷时,特意领了这个差事,手里敲着锣,自己也跟着自豪,竟还有幸撞到回京述职的柴国公,这就算赚到了。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怎么柴国公忽然勒马就走了,难不成是小公爷中了状元这么铺张招摇,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了?
国公府的家教就是严,怪不得能出柴大人和小公爷这样的儿女。
柴筝想得跟这护卫也差不多,以为她爹这是生气了,于是飞快巡完这最后一段路,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随后一撒缰绳,直接往家里钻,去找她爹的身影。
柴国公既然已经回府,赵谦所有的布局都将会一一展开,家里也就难得太平日子,柴筝虽然追得快,却还是晚了半个时辰,柴霁往娘的院子里一指,示意柴筝“爹早将我们忘了。”
“……”柴筝想了想,邀请她哥一起听墙脚。
外头的动静赵琳琅已经听见了,不过她与柴远道的话说给自家人知道也没什么,而柴远道刚从漠北回来,先是看见自家女儿高头大马状元巡街,又见妻子拿出一卷传位诏书,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北厥人打到家门口都没激动过的人这会儿手臂微微颤抖,柴远道将传位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实是先帝的笔迹,就连绢帛都是宫里用不起的类型,赵琳琅更没必要自己假造这么一份,他说话声不高,却破了尾音,“这东西是真的?”
赵琳琅点了点头,柴远道又按方才的程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他冷静的非常快,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沉稳,“赵谦知道了?”
“应该是知道有这一卷传位诏书,但不知道先帝是想直接传位给我,但他畏惧柴家的势力,倘若我们举兵扶持诏书上的人即位,他名不正言不顺,兵权又不尽数在他手中,我了解他……他会在事发之前,将我们都杀了。”
赵琳琅跟赵谦一起长大,太过清楚赵谦像先帝,普天之下都是可以算计的人。
在赵谦的眼中,所有知道这卷诏书的人都必须死,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倘若世上无这卷诏书,他夺了柴远道的兵权,赵琳琅能活,但世上偏偏有这一卷诏书,他的皇位不稳当,只要赵琳琅还活着,随时能捅破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