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柴筝实在太忙,她要是腾得出时间将丞相府东南西北都研究一遍,肯定还是能找到缺口潜进去的,而阮临霜周围虽没有柴国公府热闹,但她也没有闲过。
赵谦曾微服私访,在木卿兜头盖脸的陪伴下来看过她一次,彼时阮临霜正在绣花,绣得是一支血红的牡丹,牡丹绣得极好,就是周围光秃秃的,连一点多余的点缀都没有,赵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这朵花过于刺眼了。”
“是吗?”阮临霜说着,拿起手边的剪刀,从中间将刺绣剪开,纹路尽断,就算是最好的裁缝也补不齐全了。
“……”赵谦倒没想到阮临霜竟然如此决绝和大胆,静默了片刻他又道,“我读过你那篇策论,写得很好,弘文馆的学士也说能拔头筹,三天后放榜,我想点你做个状元。”
阮临霜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事只要帝王自己做主就行了,不必形同恩典般,还提前告知一声。
于是她淡淡开口,“多谢陛下。”
按木卿的说法,阮临霜和柴筝的存在像是阴阳两鱼,利用得当可以稳固自己的皇位,若是稍有偏差,直接坠入深渊。
赵谦在当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首先明确了他不想一生受人摆布,所以两个能影响他命运的小姑娘必须死,其次,在她们还活着的阶段,要挑拨、拉拢和利用……
以己度人,赵谦从来疑心最重,便觉得天下人同此心,更何况柴筝与阮临霜哪儿来的深厚感情,她们并非血缘至亲,小孩子最容易培养感情的六年时间,又一者在长安,一者在两江,之后就算同甘共苦多年,比得过自己与柴远道自小一起长大,比得过自己与琳琅宫中相依为命?
权势当前,很多感情也就淡了,因此他处处给阮临霜最好的——太子妃,未来一国之母的位置以及当今状元,古往今来所有读书人求而不得的称号。
柴筝这孩子从小就像赵琳琅,好胜心重,平生不甘落于人后,赵谦坚信,即便柴筝此时还将阮临霜放在心上,一旦彼此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阮临霜被高位上带来的权欲迷了眼,而柴筝也逐渐开始嫉妒愤恨怨天不公,隔阂就会产生。
这种隔阂会在殿上选状元时达到顶峰,柴筝倘若直接给阮临霜甩了脸色,两人离分道扬镳也就不远了。
木桑的傀儡禁术并不复杂,杀伤力也十分有限,其中有一条就是需要宿主配合,倘若挣扎的过于厉害,虽不至于完全失效,但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偏差,只要攻破阮临霜的心理防线,那赵谦的计划就会更加顺利。
谁曾想,阮临霜对这件事似乎并不热衷,赵谦每句话都像扔在了深渊里,得不到任何期待中的回应。
过一会儿,阮临霜却主动开口道,“柴筝考得如何?”
赵谦没料到阮临霜会忽然问出这句话,他沉吟半晌道,“有关系吗?”声音发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没有,”阮临霜轻笑了一声,“只是希望陛下秉承公道,不要因为一些小的举措反而造成最不想面对的结局。”
赵谦原本就没安好心,他是来给阮临霜心中埋刺的,结果坑刚挖,还没来得及往里面填东西,就因为阮临霜一句话,自己始终放不下的芒刺反而被翻新了一遍,他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而一直安静站在角落中的女祭司闻言,微微抽动了嘴角,木卿的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比起巫衡罗或者夭夭,木卿其实更像个纯粹的世外高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跟在赵谦身边也并非真心,因此无论发生何事她都能冷眼旁观。
赵谦精于算计,被阮临霜挖开了疮疤也只是笑一笑掩饰过去了,他又道,“我想让延儿尽快与你完婚,像小阮这么优秀的姑娘随时都会被人抢走。”
“我又不是物件,被抢来抢去并不值得高兴,”阮临霜继续道,“陛下朝令夕改,只要满朝文武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竟被堵得纹丝不漏。
大概是到最后赵谦也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完全没有意义,摇着手里的扇子又带着木卿离开,全程只有阮玉璋一个人紧张兮兮的蹲在自己书房中开半扇窗,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生怕出什么差池。
可惜,当年为了保护自家女儿的隐私,阮玉璋在每间房的朝向上都下了功夫,他这书房靠阮临霜最近,但即便打开所有窗户,也只能看见对面院子的墙肩,简直是无缘无故还帮不上忙的瞎紧张。
等赵谦离开后,阮玉璋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阮临霜在外面轻声道,“爹,我知道你在房中,女儿可以进来吗?”
“门没关,进来吧。”阮玉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坐到了桌案之后。
门是木头做的,虽然时常上油,难免发出点轻微声响,阮临霜手里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放到了阮玉璋的面前。
虽说女儿是柴远道身边养大,阮玉璋并不担心她会行差踏错,然而这么多年不见,难免有些生疏,阮玉璋装模作样的拿起笔,在书上涂涂画画,看似标注重点,然而……
“爹,笔尖是干净的,您没有沾墨。”阮临霜话音刚落,就看见他拿笔在干涸的砚台中戳来戳去,半晌之后阮玉璋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没研墨。
他叹了口气,只能搁下手里头用以伪装的东西。
阮临霜又道,“爹,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何事?”阮玉璋想了想,“你要是想连夜离开长安城,我现在就去为你备马,至于要去哪里也不必告知我,万一暴露了行踪,京里随时会派人将你抓回来。”
阮临霜摇了摇头,“爹,我不会离开,我要嫁给赵延。我同你说得是另一件事……赵谦想在我的身上大做文章,不出所料的话,我成亲那一日,就是柴国公府与我相府遭剪除之时。”
阮玉璋并不是什么一叶障目的蠢货,早在少年时他就发现赵谦性情多疑,善妒,即便万人之上,他也不会觉得人才选拔是为了大靖,为了他这个一国之君,相反,历年来凡行事有所成效,广受赞扬的官员都被罢黜的罢黜,贬谪的贬谪,京中多的是浑水摸鱼或没有实权之辈,
但阮临霜这番话也过于大逆不道,不仅开口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看样子赵谦要是真的痛下杀手,阮临霜还会反击。
这跟平常人家的寻仇可不一样,报复对象是当今圣上,除了造反毫无办法。
阮玉璋也算是瞬间反应过来,自家女儿要造反!
“这是谁的意思?远道让你来做这个说客?”阮玉璋的表情都变了,有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气魄。
“是我的意思,”阮临霜说话的声音仍然很轻,她道,“爹,为什么不造反呢,你在朝廷之中,比我看得更多,就该知道而今的朝廷已经日薄西山,继续下去,十几年间就会将祖宗基业挥霍干净。倘若您在乎的只是江山姓不姓赵,长公主也可以做这个皇帝,但我觉得,长公主还不一定稀罕……”
“阮临霜!”镇纸狠狠砸在桌子上,阮玉璋的手劲并不大,但这一下仍是将桌面那一层漆都磕掉了。
但阮临霜并没有停下来,她平静地看着阮玉璋,“爹,我们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天下非一家之姓,而是百家之姓,也当明白君王失道每朝每代都必不可免,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困于‘忠’。”
“简直大逆不道,”阮玉璋虽然被此番言论气得不轻,却还是等阮临霜说完了才道,“既然君王失道是必然,你又如何能确定,代替赵谦的人就一定会比他更好,更值得拥护?”
“因为那个人若不是长公主,便会是我,”阮临霜并不退缩,“爹,您告诉我,长公主与当今圣上相比,谁更适合当这天下之主?”
阮临霜这一问,便将阮玉璋问了个哑口无言,若皇位继承不讲求血缘,不讲求名正言顺,那赵琳琅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赵谦……他擅长玩弄帝王权术,但这并不代表赵谦会是个了不起的皇帝。
阮玉璋甚至很久之前就反思过,赵谦是不是比起治理天下,其实更喜欢与群臣斗智斗勇,当全天下人皆不如他时,赵谦才能感到满足。
沉默良久,阮玉璋忽然问出一个问题,“为此你准备多久了?”
“至今十二年。”阮临霜怕吓着她爹,没敢开口就说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