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回想,这么多年里,都是柴筝给自己擦眼泪的,都已经形成了习惯。
上辈子就算没有柴筝,阮临霜依然能够活着,活得不好却长久,心被撕裂了一半,但不影响她继续向前走,那这辈子柴筝已经融进了方方面面点点滴滴中,没有柴筝,她活不好也活不久。
柴筝的双唇很柔软,阮临霜又按了一下,“我看你就是个阴谋家,比我可坏多了。”
张凡曾经抬过两个月的伤员,做起担架来也手脚麻利,转眼就用附近的材料给柴筝堆了个窝,前后两土匪抬着,走路又快又稳……只是担架两边没有合适的竹竿和木头,用了大型动物的白骨,怪渗人的。
柴筝有些发烧,她这样的伤口想单靠外用的药物治疗基本不可能,幸而当时处理的干净且快速,柴筝烧得不是特别厉害,不至于人救回来的时候脑子坏掉了。
汇合的地点还是在原处,因为要兼顾柴筝的伤势,阮临霜他们回来的还稍晚一点,宽圆已经开始从马背上往下“卸货”了。
最终只抓到了一个俘虏,是木桑人,除此之外还有些□□残骸……这些人在被发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或逃跑,而是反手将这些机括全部捣毁。
他们的动作快,宽圆的动作也不慢,零零散散的部位捡起来,还能拼凑出一两个完整的。
除此之外,阮临霜离开时,这五个人还生龙活虎,随后见大势已去,三个木桑人抡起刀就把另外两个给灭了口,宽圆为了阻止他们又干掉两个,唯一剩下的这个但凡逮到点机会就要自杀,不得已直接给打晕。
可怜的木桑人还头朝下挂在马背上,宽圆卸货卸到一半看见柴筝被抬了回来,瞬间管也不管这脸色涨红的木桑人,贴到阮临霜身边就问,“小将军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有没有的救……怎么脸色这么苍白,还有呼吸吗?”
宽圆每问一句,阮临霜的脸色就黑上一分,为防大当家的再说下去小命不保,老三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你没长脑子啊,衣服上头全是血,非得明说快死了,你才能知道是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感情土匪窝里尽出这种心直口快且容易命短的莽撞汉子。
阮临霜一直搭着柴筝的手,微弱的脉搏在她两指之中跳动,时不时就断一下,阮临霜便跟着心慌,她向来是沉稳的,这会儿手指尖也有些哆嗦,确实如老三所说,柴筝受伤严重,必须延医诊治,而他们这些半吊子根本保不住柴筝的性命。
“柴筝伤成这样不能耽搁,我先带着她去最近的镇子上找大夫,你们随后出发……这木桑人要是不老实,可以交给夭夭看管。顾大人,我不会武功,路上需要人保护。”
阮临霜说着,刚想从这群劣等马里挑一个差不多得了的,忽然崖壁上传来嘶鸣声,长寿抖着一身黑色鬃毛劈风斩棘般冲阮临霜跑过来,身后还跟着那匹胆子小但品相不差的成年马。
长寿对它上一位主人都没这么衷心过,那主人并未驯服它,长寿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将对方送到目的地,但柴筝却是它心里认定的主人,长寿这样的战马永远不会临阵脱逃。
几十米的距离在长寿的蹄子之下不过转瞬,它先亲昵地蹭了蹭阮临霜,随后低着眼睛看向旁边躺着的柴筝,长寿想去给柴筝舔舔肩头的伤,它的小主人一直是意气飞扬的模样,这会儿死气沉沉的倒让长寿有些害怕……
阮临霜伸手挡住了长寿卷过来的舌头,开腔道,“柴筝受了伤,急需看大夫,我需要你。”
长寿像是听得懂人话,又嘶鸣了一声,扭着脖子示意她们赶紧上来。
一前一后两匹马飞快地蹿出山谷,从前都是柴筝带着阮临霜,但此刻阮临霜环抱着柴筝,才发现顶天立地的将军也不过是瘦弱身板,透着点尚未长成的稚嫩,脊背跟所有人一样,也是一截一截的,会弯会断,也需要依靠。
柴筝的伤口又重新清洗包扎过,长寿也跑得很稳,没什么一惊一乍地颠簸,甚至于走到半路,有狼群在前面开道,山谷中的蛇虫鼠蚁都躲在暗处瑟瑟发抖不敢冒头。
一夜之间毫无阻拦行了百里,已经到了最近的县城。
这县城阮临霜无比熟悉,就在薄来县的后面,也是漠北十六州与中原的交界,繁华程度可以跟赊仇县相提并论,但没有赊仇的鱼龙混杂,地方上有作为,杀人越货都是要坐牢的。
阮临霜进城后就直接骑马闯了县衙,三班衙役哪怕正在吃饭休息的都被她给吓了出来,幸好顾恨生带着京里的令牌,没闹出大事还见到了县太爷。
若是带着柴筝去找医馆,既不能保证找到的大夫就是最好的,里头浪费的时间还得柴筝跟着受罪,但县衙人多势众对城里哪位大夫最有本事又清清楚楚,有县太爷的帮忙,一位四十开外挎着药箱的男子很快就被接了过来。
县太爷名叫郭衍,看起来比大夫还要紧张,这县令不过而立之年,进士出身外放的县令,尊称阮玉璋一声“恩师”,他当县令的四年间政绩显著,再有半年就会调回京城升两品入弘文馆,再一年为四品弘文馆学士,阮玉璋死后他入吏部成为吏部侍郎,一生仕途至吏部尚书止,日后为柴家老小叫屈的人中就有他。
“阮姑娘是恩师之女,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郭衍跟阮临霜一起趴在门缝里往里看,嘴里虽然关照着是“恩师之女”,却也没想起嘱咐人烧盆热水给阮临霜沐浴更衣。
他又道,“阮小姐放心,王大夫是我们县里最好的大夫,曾得到京城神医的指点,虽不至于起死回生,但治病救人应该不成问题……柴家的小将军怎么伤成这样了,难不成北厥都打到我家门外了?”
阮临霜比他矮,趴得地方也不高,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大夫,口中却流畅地接道,“我们是奉诏回京,路上遭土匪打劫,护卫死得差不多了,柴筝也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哪里的土匪竟如此猖獗!”郭衍猛地站直了,“小姐稍等,我现在就组织衙役们去剿匪。”
“……不必了,我方损失惨重,但匪首已经就戮,其它作鸦雀散,你现在去抓,也抓不到了。”阮临霜收回目光,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甫一动就有些发红,眼泪绕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没有柴筝,阮临霜也没有了哭的勇气。
“那我也该做点什么吧,”郭衍显得很不安,“这是我的辖区,万一这帮土匪卷土重来,那倒霉遭殃的就是我县百姓……“
郭衍为人还可以,就是太爱操心也太絮叨,阮临霜的声音一沉,压下了郭衍的不安,“你放心,他们永远不会再回来。”
“……”郭衍被她语气中的森冷吓到了。
第103章
阮临霜天生有一种让人冷静的能力, 郭衍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着,最终什么话也没问。
大夫只留了自家的药童在房间里呆了好一会儿, 出来时额头上都是汗, 脸色还很沉重。
郭衍赶紧上去问,“怎么样, 人还好吗?”
大夫良久摇了摇头,“她身上有多处外伤, 最重的那处差一点波及内腑脏器, 不过处理手法很好, 愈合后除了伤疤, 不会留下太多后遗症, 但除此之外, 这小姑娘还中了毒, 这种毒毒性蹊跷,我无能为力……她失血过多, 身体虚弱, 这种毒会借机成长,她应该服用过解药,但我怀疑就算有解药,她也活不了多久。”
“你说什么?”阮临霜咬着字。
“我看她的样子不过十来岁,稚气未脱, 又是个女孩子,怎么会弄得这一身伤?”大夫十分痛心,“这父母是怎么当得哟?!”
“……”沉默了好一阵,还是郭衍先开口道,“王大夫, 那位是柴小将军,柴国公家的女儿。”
那大夫猛然闭嘴,不再说话了。
“大夫,”阮临霜低着眼睛,“可还有其它办法,无论什么办法我都想试一试。”
王大夫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这口气忽然卡在了嗓子里,没能全部叹出去,他咳嗽了好几声,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兴许有一个人能救这小姑娘。”
“谁?”阮临霜接着问。
“他姓章,章行钟,虽然自称是游方的赤脚郎中,但我有幸与他论交,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收获颇丰,如果能找到他,兴许能为小将军续命,但……”王大夫有点为难,“他半月前就启程回长安了,长安城很大,我并不清楚他的落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