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婷兮在她旁边并没有看到那名男生,又扫了别的餐桌几眼,由于距离太远梧婷兮也没有找到那名男生。但只要不是坐在一起,或许他们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已经分了。
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梧婷兮已经有许多不理解。那名男生不是没有女性朋友,但对自己的女朋友,哪怕她跟别的男生多说一句话都不被允许。而那名女生既已了解男朋友的人品,或许也知道自己因此过得不开心,却为什么一定要跟一名不值得的人谈恋爱呢?
梧婷兮眼神再次略过桌上的同学,看到大学时期的一名女同学正在把食物弄成很小块喂给旁边的孩子。但她旁边的男人只管自己吃东西,并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这对年轻的夫妻也是他们大学同班的同学。他们从大一就开始谈恋爱,两人都是非常宽和的性格,一起相处也从不吵架,这种关系一直被所有同学羡慕。
到了大三下学期出现了一场意外,但用他们自己的话形容并不是意外,而是意外之喜。女生突然有了孩子,之后他们很快举办了婚礼。到了大四毕竟没有专业课,女生就专心致志地把孩子生了下来。
梦境的时间大概距离毕业后有一段时间,坐在餐桌旁的幼儿至少可以吃固体食物了。而被全班同学称作好男人的父亲此时居然没有察觉需要对孩子付出一定必要的照料义务。
梧婷兮还想起一年多以前参加他们婚礼的场景,清楚地记得女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现在梧婷兮也看到她,孩子乖巧地吃东西,她当然也在笑。
可总有一些内含的实质并不一样,或许对她而言那仍是幸福,但对梧婷兮而言绝不可能接受将来像她一样的命运。梧婷兮有一瞬间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梧婷兮有一瞬间想要退却,想要逃离一场本就属于梦境的虚拟的婚姻。如果真正到了结婚的那一刻,她或许也会像今天一样担忧、畏惧,甚至想要逃离。
梧婷兮同样畏惧孤寂,在孤寂与陪伴的抉择中或许她依然会选择拥有陪伴,可同样她也无时无刻不畏惧着陪伴转化为牵绊。
梧婷兮并不是过于自私,她知道需要为伴侣付出一定责任和义务。但婚姻的责任和义务在女人面前尤其变得不公平、不对等,才使她产生了如此深深的担忧。
西式的婚礼让她像中式的葬礼那样穿着白色的礼服,而婚姻的礼堂似乎成为女人自由与理想的葬礼。
听到有人欢呼,热情地向新人敬酒,将梧婷兮的思考再次拉入梦境中的现实。
梧婷兮稍微定了定神,扬手拿起托盘中的酒杯。透明的高度白酒反射出吊灯的灯光,纯白色的高光总比红酒更为耀目。
随着渐渐举起荡漾着晶莹剔透的酒浆的酒杯,梧婷兮似乎清楚闻到了酒精的刺激气味。她不顾喉咙的辛辣感,一口气把它喝了下去。
梧婷兮想起就在刚刚她去酒店前台要了两瓶咖啡,服务员难以置信地打量她的面容,又几次与门前竖立放大的婚纱照做了对比。服务员当然确定是同一人,但更难以置信今天的新娘为什么要喝咖啡。
梧婷兮指了指自己,说:“对,就是我。我喝多了,想清醒一下。”
服务员只能递给她咖啡,又好心提醒一句还是要注意身体。
梧婷兮客气地道了声谢,当着服务员的面直接打开咖啡盖,对着喉咙就倒了下去。咖啡强烈的苦涩气味几乎冲进了她的鼻腔,让她真切地感受到非常不舒服。
至于为什么要喝咖啡?或许她只是想让自己清醒,可在梦境中又谈何清醒呢?
即使她清楚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但也不算是清醒。因为她仍身处梦境,并未真正醒来。
咖啡是苦的,而酒是辣的。咖啡使人兴奋,而酒使人混沌。但实则无论是兴奋还是混沌都属于精神异常,并不使人进入正常的清醒状态。
更何况,用外物维持的大脑精神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属于正常状态。
梧婷兮此时一边将酒液倒进喉咙,一边思考。这场诡异的梦境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即使周围环境模拟真实也无处不透漏着诡异。她明明刚刚还看不清身边的人具体形貌,却在下一刻看清了他是许陆离。而现在周围的一切和自身的感觉也变得愈发清晰更模拟真实。
她身处异常的世界,在异常中如何寻找所谓的正常?
一阵阵起哄与欢呼声飘入她的耳畔,梧婷兮爽快地放下酒杯。
此时刚刚被梧婷兮默默关注的那位年轻父亲站了起来,说道:“衷心祝愿我们班又一对夫妻。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作为过来人,想说句实在话,同学久了也都了解对方性格,夫妻间总要相互体谅些,才能和和睦睦过好日子。”
梧婷兮再次举起酒杯,不顾许陆离的阻拦,仰头将酒液倒入自己喉咙。
口中强烈的辛辣感让梧婷兮眼角生理性溢出泪水,她眼角的余光中璀璨的灯光渐渐变为模糊的光点。
有时候,梧婷兮总是出于不想让别人感到厌烦,因而从不表达自己真心希望表达的观点。梧婷兮总觉得待自己真正有能力的那一日,这一切自己才有资格得心应手,才有资格对世界做出改变。
然而,如今她自己身处虚幻的梦境,何必再憋着一口气呢!
梧婷兮决然地撂下酒杯:“如果我的丈夫以后也把我们共同的孩子只丢给我一人负责,我一定会好好管教,是一定好好管教我的丈夫,我绝不忍气吞声!”
梧婷兮抿了抿双唇,舐去唇间残存的酒液,又看向旁边正在喂孩子的女同学。梧婷兮不知道她此时心中怎么想,或许自己刚刚的行为并没有让她失了体面,反而她还会感激自己愿意替她说出这一席话。
仿佛将刚才之事权当做一个小插曲,梧婷兮不想理会这里之后怎样,她更紧地握住许陆离的手,语气中含了些许萎靡不振:“走吧,我们再去那几桌敬酒。”
一步一步挽着许陆离的手,并肩走在大红色地毯上,梧婷兮几乎感觉到自己状态已经有喝醉的倾向。
她抬头望了一眼吊灯,一块块耀目的白色圆斑,似乎正在晃动。
梧婷兮明白即使只是作为梦境中的状态,她也已经喝醉了。
梧婷兮试着闭上双眼,再次睁开。
世界当然还是保持原样不变,梧婷兮早就试过了在这种梦境中闭眼再睁眼无法使自己真正醒来。
闭眼的瞬间,就像在真实世界中那样,她视野中甚至产生了红色圆斑的幻影。
梧婷兮感觉有些疲惫,再次挤了挤双眼,看向远处。
赤红色的地毯上,遍布五颜六色的纸屑。
连串交替的粉色和紫色气球围成优美的弧形,不知道为什么波长差异最大位于光谱两端的红与紫却在人的眼中是那样接近。
其中几只跑了气的气球,颜色显得愈发深了,气球表面的褶皱像极了时间流逝留下的痕迹。
大厅的顶部,五颜六色闪着光芒的塑料拉花与天花板上的吊灯紧紧纠缠在一处。
一次性的塑料拉花像一张张紧紧绷起的铉,其中有些也已因为紧崩而断裂,自屋顶深深垂下。
梧婷兮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许陆离。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要跟这个人结婚呢?
自己真的爱他吗?或者说即使喜欢,但自己真的足够爱他吗?
可这是做梦啊,这只是一场梦里的“包办婚姻”。“包办婚姻”!无论跟谁结婚,梧婷兮一想到自己婚礼被不明力量包办了就还是来气。
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是她最亲近的女皇,也没有权力为她“包办婚姻”!
可对待跟许陆离结婚这件事,梧婷兮居然并没有多么排斥,她自己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不觉中,梧婷兮的手指轻轻抵上许陆离的下巴。
“我......”停了半饷后,她才道,“你爱我吗?”
“当然。”许陆离不假思索答道。
“如果我对你,比你对我的爱少许多呢?”梧婷兮目光炯炯,表示她态度诚恳认真,并且需要对方诚实回答。
“我知道,我不介意啊。”与上次同样,许陆离还是当即做出了回答。
梧婷兮无奈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傻?”
许陆离含情脉脉地望定她:“是吧,对你当然可以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