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顿时疑惑道:“谢兄认得这位侠士?”
“那自然是认得,他便是当年助我兰陵揪出鬼差这等邪魔外道的正气之辈,我们家少家主也是认得他的。”他一面说一面扭过头,“你说对……”
可话音未落,男子手中长刀在下一瞬便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惊愕,只能僵硬着低下头望向染血的刀锋,直到断气双眼仍未合上。
“我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周秦毫不留情地抽刀而出,血顺着他的下颚一点点滴落在地,一双眼里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前来帮助他们的援兵,而是来索命的恶鬼。
不论是厄尔多还是中原人,都将成为他刀下亡魂。
有人举剑反抗,有人转身奔逃。
但很快,意图逃离者发现,唯一的道路上遍布机关。
没有人能挡得住这位不速之客,锋利的刀刃也向反抗者宣告这只是一场无情的屠杀。
尸体倒了一地,周秦站在血泊里,森冷的目光望向了角落里发着抖的最后一个人。
他认得那人衣带上的纹样。
雪中梅,兰陵谢家的人。
长刀的血迹还没抹去,他收刀入鞘,在他面前站定。
那位谢家弟子看着他的眼睛,握着剑的手都在打哆嗦,但却没再往后退一步。
“想活命吗?”他开口道,“帮我做一件事。”
“呸!”少年壮着胆,用力咬着下唇镇定下来怒道,“我……我兰陵弟子绝不会于你这等卑劣的邪魔外道为伍!”
周秦似是笑了声,眯起眼道:“哦?有点骨气。可你若死在这儿,这里的所有人,就都死得不明不白。我并不想让你同我为伍,你们这点微末之技,我还看不上。”
“你!”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你们兰陵不是对墨客鬼差这等‘邪魔外道’厌恶至极吗?”他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勾道,“我不妨告诉你,我曾是鬼差之一,你们兰陵的那位前辈,也是我杀的。但如今……我是鬼差与杀之而后快的人。”
少年愣了一下,一时间似是没明白他是何意。
“先前保护你们的人是鬼差,如今在茨州的也是鬼差。”他眸中晦暗之色渐浓,“我要你去告诉你们兰陵谢家的主子,要他向整个江湖带句话——我,周秦,在燕山雁归林等着鬼差来拿我的项上人头,如若七日不至……”
“待我下山,见一人,杀一人!”
流言传得很快,统共没多少时日,这事儿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惊骇自然是有,但更多的也有疑惑。
为什么会是鬼差?这个名叫周秦的人既然是鬼差出身,为何现如今为了挑衅鬼差而大开杀戒?他与燕北人扰乱中原武林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横亘在每一个江湖人心头,成了酒馆茶楼的谈资。
而出乎意料的是,各个世家几乎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没有苛责,没有帮腔,似乎都是一副置之身外的态度。
有好事者走了一趟姑苏,高价向玲珑阁主华惊云问询此事,然而末了拿到手的也不过三个字。
不可说。
此三字一出,有些思绪活络的,自然就能猜出几分其中自有隐情,再加上南北两家的沉默,有心者自然也就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毕竟两家不对盘久了,竟能难得保持一致,也是难得。自此,鬼差究竟是正是邪,是善是恶,也自然开始变得众说纷纭。
不过远在茨州的苏念雪听闻此事,还是因为一位“旧相识”。
那位晴岚在江陵的武林大会中从封釉手里救下的泸州秦家的大小姐,秦婉秋。
她对于这位大小姐出现在这等危险之地倒也有些意外,毕竟家中独女,也难为秦家家主能让她来这等地方,手臂上还挨了一刀。
好在伤势不重,简单包扎一番便无大碍。苏念雪简单交代了两句,起身过去帮她抓药。
只是未曾想到这位秦家小姐倒是主动搭了句话:“苏姑娘。”
“嗯?”她应了声,手上动作未停。
“你既然在此,那晴姑娘她……”秦婉秋思忖片刻继续道,“不知苏姑娘是否听了那些坊间传闻?”
“她确然是不在,何时回来我也不晓得。”苏念雪眸光微微一动,“至于你所言的那些传闻……若是说现今鬼差在北地的所作所为,那的确是真的,南北两家也皆知此事。”
“那……从前的那些传闻呢?”
“有真有假吧。”她笑着摇摇头道,“河洛道的是真的,但诸如江南疫病,残杀无辜者的那些是假的。具体缘由我不便细说,但我从前便说过,如今也不会变——他们许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是什么恶人。秦姑娘如今问我这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求证江湖传闻吧?”
“我为那时的行事抱歉。”
苏念雪抓药的动作顿了一下,半是叹息地回过头道:“若是说江陵的各家围剿……秦姑娘大可不必如此,那时群情激奋,即便秦姑娘站出来解释,也多半只会落人口舌,让江湖中人以为秦家也是鬼差这种所谓恶徒的拥簇。况且,你当时不也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放了我们一回吗?”
秦婉秋捂着小臂上包扎好的伤处站起了身,道:“晴姑娘她本就救我在先,我那也是……”
“但至少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你做的已经足够。”苏念雪摇了摇头,冲她轻笑道,“秦姑娘觉着微不足道的东西,却帮了我们一个不小的忙,若是那时没有你,恐怕我二人当真未必能逃出重重包围。”
她将抓好的药递给一旁等着的秦家弟子,略微躬身道:“秦姑娘觉得微不足道之事,却是许多人未必能做到的,所以不必道歉。于公,有此一分气魄已是难得,于私,便如当时所言,以此报救命之恩,已是两清。”
秦婉秋似是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还未等张口,医馆外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苏念雪皱了下眉,起身去推开了门。
近乎同时,一支冷箭电射而来,她眸子骤然间一缩,足下御起轻功往侧边矮身一闪,剑势几乎擦着她的头顶钉在了屋内的桌上。
剑光一闪而过,门前的老树应声而倒,残余的箭矢被劲风一带,齐齐地刺入倒下的老树中。
黑影从房顶一跃而下,向着苏念雪一抱拳道:“苏姑娘,把门关上莫要出声,所有人藏好了。”
她认得这人,是剩下的阴差之一。
“怎么回事?”苏念雪眸中骇然之色未散,沉声问道,“其余人呢?”
“我们的疏忽,让一小队北燕的卒子摸到了这儿。”那阴差紧握着剑,低声道,“现下贸然离开非良策,还请苏姑娘暂且待在屋内,我等自会保证诸位无恙。”
“你不去外头相助其他人?”
他似是沉默了一刹,道:“我的任务是保护苏姑娘你,外边……非我职责所在。这是鬼首的命令,也是……九大人的命令。”
九大人?苏念雪心头一动,她自然知道这所谓的九大人是说晴岚,但此刻让他仅仅在此保护自己和这些人显然不合适。
“外边人不够,你且先去外头,我与这几位也是习武之人,尚可自保。”她当机立断道,“阿岚不会怪你,我可作保。”
那阴差闻言一愣,似是想反驳一二,却在对上女子坚定的目光后收了声。他执剑一颔首,几个起落消失在视线中。
苏念雪背身合上了门,藏在袖中的手扣住了银针。
“秦姑娘。”她红唇嗡动,内力传音道,“你与这几位受了伤的,在屋内莫要出声。”
她能感觉到这附近有人在盯着。
近了……她定了定神,指尖微微一动。
剑气在下一刻直击面门而来,苏念雪扣着的银针散射而出,整个人向后仰倒躲开了挥出的长剑,旋身拉开了距离。
医馆外的厮杀声还未停,她站定身子,下意识地想去摸随身的软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把剑早在南疆给震断了。
一击不中,那人作势又要逼近,她一面周旋,一面在脑中思索对策。
对方的功夫跟那时的萧引比起来差远了,纯粹凭着厄尔多弱化的痛感支撑着剑势,她思量片刻,大致瞧出了对方的弱点,不闪不避地等待着下一招的剑势变化。
不出所料,长剑下一霎横扫而来,她稍稍偏头,剑刃割断了鬓边的一缕碎发,下一刻不做多想一掌拍在了那人肩上。她指尖动作变得极快,银针刺入皮肉,叫人顷刻间失了行动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