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墓前都立了一块木牌,因为就算是征集了附近所有的石匠,还是没办法一下子刻完如此多的碑文。随着石匠们被征集,西北军再一次抗击北戎,伤亡近七百杀敌近八千的事迹,也迅速的在西北地方传播,还有越传越远的趋势。
贾代化对此持放任态度,想让他做了好事不宣传是不可能的,现在还不是他发力的时候,此时要关心的是皇帝的态度。
所以贾代化对陈明的回归,表示了欢迎,正与所有高级将官一起,聆听陈明带回的圣训。
陈明面对大家热切的目光,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此番进京,我只面圣了一次。圣人对西北行营很是关爱,命我等不可放松巡边,务必不给北戎可趁之机。”后头再也无话可说。
这就完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还是集中在陈明身上:兄弟,你知不知道去京城是做什么的,哪怕冬天已经快过去了,这冬衣带回来它不会坏,留着下一个冬天穿也是好的。
陈明的头更低了。说实话,这一次进京他也很失望。说来他是带着野心到西北行营的,皇帝给他的命令是尽快收拢西北军心,将贾代化架空或是取而代之。
可是进了西北行营才发现,贾代化带兵自有他的一套,哪怕人在京中,那些老将官们也按着西北军规行事,让他这个挂着都统之名来的人,都没有可发挥的余地。
等贾代化回营,行事一招一式皆无可指摘之处,还常有出人意表的地方,让各地调来的兵士们,很快的有了身为西北军的意识,整个西北军融为了一体。
在这种情况之下,陈明很难有什么做为,不然他也不会同意贾代化让他进京讨要冬衣。以他想来,自己这个皇帝亲命的都统在西北军举步维艰,为了让他在西北军中立足,也为了让西北军的人都认识到他在皇帝心中的不同,皇帝也该一听到他的请求,便催着兵部将冬衣让他带回西北军。
并没有。皇帝面对他的时候,除了刚才那几句场面话外,就是问他在西北军收拢人心做的如何,可拿住了贾代化的把柄。听说他已经快被西北军孤立了,皇帝便对着他破口大骂,一点儿也没有给他撑腰的意思。
至于兵部那里,说的就是户部不给银子,他们也无法可想。而户部更直接,说是当日皇帝并没有明确答应过贾代化,所以这银子他们不能拨给兵部。
这么被人推来推去,想再面圣连牌子都递不进宫去,陈明不得不请见首辅大人。要知道,他可是首辅举荐给皇帝的,这下子首辅该帮一帮自己了吧?
首辅对他还算客气,说出来的话也很让人熨帖,就是不能提正事,一问冬衣便顾左右而言他。问得急了,首辅才轻轻来了一句:“圣人的内库失银至今都没有下落,哪里有心思理会这样小事。”
两套冬衣,在贵人们眼里的确是小事,可是在陈明眼里,却是了不得的大事——他进京贾代化只交给这么一个差事,办不成的话便是自身不堪大用。自己的品级已经被贾代化降了一级,不立这个功,怎么升得上去?
又在京中蹉跎了一个来月,陈明连首辅的面都难见了,就知自己此次想立功难于上青天,回营后还不知贾代化怎么对自己冷嘲热讽呢。
圣人,这是又想让自己跑,又不给自己草吃。陈明心里有了这样的明悟。所以任别人怎么看,都只低头想自己的心事,不多说一字。他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多少东西,回来的时候还是几个人那么些东西,将官们便知冬衣无望,把目光从陈明身上转向贾代化。
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贾代化并不觉得该高兴:“陈将军一路辛苦了,还请回帐内休息一下。”
陈明望向贾代化,发现人家并没有嘲讽自己的意思,不由觉得汗颜:“末将无能,未能……”
贾代化摇了摇头:“圣人不待见西北军,由来已久,非是陈将军的缘故。只是冬衣,眼看着冬日要过去了,大家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只有这粮草,才是燃眉之急。”
粮草也出问题了?陈明这下子不急着走了,直接问起贾代化出了什么事。李森见贾代化的面色沉重,自己开口讲乔南如何扣下十日的粮草不发,还用被贼人盗走搪塞之事,说给陈明听了。
大家在中军帐内议论纷纷,结合着陈明无功而返之事,觉得乔南是不是得了谁的命令,才敢如此大胆行事。陈明张张嘴想替皇帝辩解两句,又无从辩起——北戎犯边已经开始了,若是粮草再出这么一次事儿,怕是西北军不用北戎人攻打,自己就要乱起来了。
就算自己可以借此攻讦贾代化治军不力,成功的取而代之,一支没有粮草的军队,自己能带得好吗?军队不听自己的指挥,自己做了西北行营的主将,也会让西北行营开国后不让北戎人跨防线一步的神话被打破,皇帝头一个要追究的就是自己。
皇帝的想法与陈明差不多,他也刚刚收到贾代善与冯唐两人同上的头一道奏折,气得连忙召集内阁阁老与户部尚书一起到养心殿议事。
阁老们早已经看过这份由兵部代呈的折子,此时见皇帝发火,还得先劝他息怒——光发火有什么用,还得想想怎么安抚西北军的好。五万大军断炊三日,会引起什么后果没有人敢想。
现在他们盼望的就是贾代化在西北军中的威望,可以让西北军多撑几日。
“这个乔南,该诛九族。”皇帝对自己任用的乔南,恨的咬牙,不知道轻重的东西,你延迟一两日还好,延迟这么些日子,贾代化能轻易认下才怪呢。
刚打发走一个要冬衣的陈明,又出了个扣粮草的乔南,这些人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做的太省心了吗?
“万幸冯唐识大体,已经重新运送粮草直接去西北行营了。”张阁老觉得冯唐处理还算得当,当着皇帝的面赞扬了一句。
这话并不能让皇帝眉头舒展开来:“榆林距西北行营,至少要走八日。”加起来就是近半个月的时间。西北行营真等着榆林的粮食送到,能活一半儿都不错了。
柳阁老道:“冯唐此次运粮之前,已经有下一批粮草先行运出了。如此不出五日,西北行营便可收到粮草。”
户部尚书心里苦笑,这里他位最微,还是听听就好。从来没听说已经固定设营的边军,每十日一供应粮草的。哪怕他从来没打过仗,可是青黄不接四个字还是知道的,那时正是北戎犯边最猖獗的时候。
万一在西北行营断炊的节骨眼上,北戎人犯边了怎么办?
“禀圣上,兵部接西北八百里加急战报,北戎犯边,平州军大胜。”小太监尖利的嗓子,这时让人听了头皮一阵阵发麻。户部尚书不安的向四下望了望,生怕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让大家觉得他是乌鸦嘴。
“唤兵部尚书进殿回话。”皇帝的心也忐忑起来,忙召兵部尚书晋见。
兵部尚书满面喜色:“圣人大喜。北戎二皇子阮垓带一万人进犯平州,被西北军协同平州军大败于平州城外五十里处,杀北戎人近七千余人。大胜呀圣人。”
皇帝的脸色终于带出笑意:“开年便得如此大胜的消息,平州军做的不错。”说着伸手,戴权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奏折,躬身呈到皇帝手中。
看着看着,皇帝的面色不好看起来,再看几眼,已经把奏折摔到了地上:“乔南误事多矣!”
首辅停上一停,才敢从地上捡起奏折,看完后默默递给身边的次辅,自己一脸便秘色的不语。次辅看罢,也不说话,再递给权阁老。等几位阁老传罢,最后柳阁老竟把奏折递给了户部尚书。
虽然是兵部拿来的奏折,可是阁老即递到自己手里,户部尚书也就看了,开始的事情与兵部尚书奏报的相同,问题出在最后一段话上:
当是时,西北军四营在平州城外五十里处野外生存训练,正面与敌相接。平州军得报后,先遣两千人协同作战,后由主将许进再率七千人增援,大败北戎军。
据西北军张贾言,西北军所以野外生存训练,为军中粮草不足,只好野外求食,以防兵士知情后,军心动荡。平州军已经分一半粮草,即日送达西北行营。
就算是户部尚书,看后脸上也火辣辣的。这哪里是平州军主战西北军协同,分明是西北军替平州挡了一劫,原因就是平州知府压了人家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