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怎么想的?想起所谓西北军十日一供粮,冯唐觉得皇帝的脑袋一定让门给夹过了——战事一起,敌对双方无事还要烧一烧对方的粮草,他不敢想象无粮的西北军,能对抗北戎人几次冲锋。
若非如此,刚才他也不会直接让江奕准备十日的粮草,直接运往西北行营。
“圣人,疑心太重了。”贾代化的声音里带着沮丧与失意:“我父亲当年与你父龃龉,也是觉得他心思过细,上位后难容这些开国的老将。虽各有私心,也不是全无道理。只看他登基之后任用的人,武将难封,爵位多降,文臣却个个一言九鼎。日后,唉……”
冯唐的目光深远起来,贾代化的话让他回想起皇帝登基后的种种举动。就如贾代化所说,有元后的情份在,皇帝对冯家还算客气,可是元后毕竟已经没了,太子还年幼,冯家也只剩下他还手握兵权,却没能留在京中,而是在榆林这离京千八百里的地界。
宫里女人们的计谋他这个男人从不敢小视,太子如此年幼,没有母亲守护,谁敢信他能平安长大?冯家有人在京还能震慑一下,可是他却离京这么远。就算是太子出了什么事,等他赶回京去,什么都晚了。
皇帝为何让他远离京城,是从现在就防着冯家吗?冯唐不敢想下去。可为了冯家,他又不得不想:“代化兄,你与代善兄?”是真的分宗了吗?
贾代化苦笑一下:“瞒不过你去。只是此话出了你这中军帐,我是不认的。自我袭爵以来,皇帝是怎么待宁国府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明白。贾家不比你冯氏,没有元后的情份可以让皇帝看。”不就是想拉拢京营节度使贾代善吗,来呀,我给你牵线。
冯唐又沉思起来,贾代化也不打扰他,而是就着冯唐案上的纸笔,写起参奏乔南的折子来。冯唐回过神来时,他的奏折已经写完了,递到了冯唐眼前:“看看吧,要是没有问题,那咱们两个联名可使得?”
奏折对此次粮草未能及时送达西北行营之事,一字未增一字未减,说的十分清楚,还把冯唐与江奕做为证人列举上了。冯唐二话没说在上头签字,还问:“代化兄,我有密折直奏之权,是不是直接密折上奏?”走密折要比走平常的折子更快送到皇帝手里,因为不用经过兵部与内阁。
贾代化却摇头:“不妥,此事还是走兵部的好,不然乔南还以为我来榆林,是要撞你的木钟,必不会心服口服,说不得日后还要拿捏西北军。”皇帝要不把乔南推出来背锅,冯唐的心思只会理动摇。
说的好听,还不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冯唐也不是不知道贾代化的心思,却因刚才贾代化之言,对太子的处境很是担忧,也不愿意替皇帝留什么面子,当夜便派榆林兵士,八百里加急,专人送信回京。
第二日,贾代化一早便起身要赶回西北行营,还向冯唐承诺,自己回西北行营之后,便派人给贾代善送信,让他尽量维护太子。
哪怕明知两人之间的合作时间不会太长,可是现在自己的军粮还握在冯唐手里,贾代化不介意向他释放些善意。冯唐也十分上道的让江奕与贾代化同行,到平州去向乔南讨要不见的那十日军粮。
而冯唐先行准备好的十日军粮,路上贾代化分出的五十名亲卫,随榆林守军五十人押运,将直接运抵西北行营。
如此贾代化带着五十名亲兵,可以轻装简从直达西北行营,免得营中因粮草不续出现什么乱子。好在张贾是个靠谱的,贾代化走前交待他到各乡镇收粮做的不错,好歹在贾代化回来之前,西北行营没有断顿。
可是也离断顿不远了。加上收来的粮食,只够全营上下再吃一日。按贾代化计算,最早的一批军粮运来,还要近三日的光景。
第153章
五万大军, 没粮食怎么办?贾代化不得不临时想出了一个让兵士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主意,把各营分出一半的人撒到西北广袤的荒原之上,让他们在野外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两天的时间。时间一到,再换另一半人去训练。
如此一来, 可以省下一半的粮食, 还能增强兵士们野外求生的本领。知情的将官对此赞成无比,不知情的兵士们还以为自己前些日子挖沟成果太慢, 惹恼了主将, 才让贾代化如此惩罚他们。
没有人敢有怨言,哪怕大家从来没听说过野外生存这个名词也是如此。不就在野地里呆两天吗,这对老西北军的兵士不是什么难事——以往与北戎对战,三五天不回营都是常事。
难的是那三万五千刚进营半年多的新兵, 他们没与北戎人对战过, 也没有在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独自生存过。贾代化不得不让老兵与老将官们, 在出发之前,尽可能多的向这些人讲解冬季的西北,有哪些地方可以打猎,有哪里扒开积雪, 可能找到草根等可以果腹的东西。
最要紧的, 是所有人不得太过靠近壕沟所在之地, 因为野外生存势必分散,要是碰到北戎人的话,只怕凶多吉少。
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贾代化忐忑的送走了头一批野外生存的兵士, 向留营的人交待这两天务必加强巡逻,不能因为人少了一半就放松巡逻的次数。
就在野外训练的第二日清晨,贾代化听到了营内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号声。他腾的一下子坐了起来,快速穿好衣服,披上甲胄,焦大已经在帐外禀报:“主子,四营孟白传信,他们营野外生存的方向,出现了大量北戎人。”
四营野外生存之地,正近平州地界,看来去年还是把北戎人打怕了,今年他们没敢直面西北军,而是想从平州下手。只是两方的运气都不怎么好,这样都能遇到一起。
好在孟白是个有成算的,能在这个时辰报信回来,情况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贾代化点起四营剩下五千人中的三千人,要亲自带队去解四营之危。
张贾向贾代化请战:“行营不能没有将军主持,万一北戎攻平州只是诱敌之计,则行营还是他们主攻方向。请将军镇守行营,末将带人去与孟白汇合。”
贾代化想了想,向孟白道:“此去,正可验证这段时间来的阵法,务必打出西北军的威风。注意,能不留活口便不留活口。”
什么交枪不杀、优待俘虏、杀俘不祥,在贾代化这里不存在。要是内战的话能诱降自是以诱降为主,可是现在西北军面对的是北戎人,此时多留下一个北戎人,等他们养好了伤,绝对会再次上马叩边,那就不如打得他一人不剩,亡族灭种了看他怎么犯境。
张贾毫不迟疑的点头:“谨尊将军号令。”说完翻身上马,向四营的兵士一挥手:“儿郎们,随我去杀光敢犯境的北戎人。”
“杀、杀、杀!”四营的兵士气势冲天而起,上马的上马,跑步的跑步,留下一路烟尘。贾代化定定的看向渐散的烟尘,心里有些沉重:北戎人来的时机太巧了。
“焦大。”
“主子,有什么吩咐?”焦大也已经甲胄在身,在渐亮的天色之下,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贾代化眼神微凝:“让人查一查,那些前来帮助挖壕沟的百姓里头,可有与北戎人相勾结的。”
焦大是跟着上过多次战场的人,也看出次此北戎犯边的时机太过巧合,他们远离边境,怎么就知道军中断粮?因此郑重向贾代化点过头,自己下去安排了。
他是贾代化带来的家生子,在军中说话一向好使,不一会便陆续有变装的兵士出营,卫兵问时无不出示了一块牌子,卫兵默默退后,眼睛一直看着那些远去的人。
到中午的时候,张贾派人回报,他带的人已经与孟白的队伍汇合到一处了,正与叩边的北戎人对峙。此次叩边的北戎人有万数人,带队的是北戎的二皇子阮垓。
“中军造饭,命人送往张贾处。”贾代化现在也不想粮食了,大不了他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叫神迹——北戎人都打来了,不能让兵士们饿着肚子对敌。
中军听令之后,厨房立时忙碌了起来,伙头军们面对将要空的米袋子都要哭了,做完这一顿,下顿可上哪儿找米去?
不过前头兄弟们正与北戎人拼杀,就算自己这些人饿上一顿两顿,也不能让兄弟们没有砍人的力气。伙头军们挥汗如雨,利落的把饭团子一个个包在早已经泡软的莆叶里,接着装进大筐之中,等着送上马车,再运到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