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华:“等等……”
说时迟,那时快,巷子里一扇小门突然打开条缝,把罗斯福撞了个趔趄。紧接着阴影里窜出两个人——
罗斯福只见眼前刀光一闪。随后胳膊被人大力向后一拉。一声带着意大利口音的狞笑。
“Buondì Knickerbocker……”
咚的一声,离他最近的歹徒被踢飞。双排扣西装裙漂亮地一旋。林幼华一把将罗斯福按趴在地,右手娴熟地摸出一杆枪。
砰!砰!
两个歹徒落荒而逃。其中一人的头发焦了一大片。地上掉着一柄切肉刀。
罗斯福啃了一嘴泥,抬起头,惊魂未定。
“这、这些人是……”
“这里的意大利人似乎觉得,纽约的华人都该听他们号令。”林幼华拉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冷冷道,“如果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公子拜访我们的会堂,我应该做的是把他扣下,抢走他身上的所有美金,然后给他们上供四分之三,而不是把他请进办公室愉快地聊天……不过你放心,方才是投石问路。教父不会再让他们来了。”
罗斯福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他确实从来没涉足过这个地方,也从未听说过这些帮派规矩……
他颤声说:“这是违法的。”
林幼华护送他走向自己的汽车,叹口气,微笑。
“排华法案,”她目视前方,慢慢说,“从法律上规定了一个种族的低人一等,令他们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正常地工作、生活、结社、繁衍……自然,也就没资格在任何事务上争先。罗斯福先生,我猜在我之前,你很少接触华人吧?”
罗斯福微怔,礼貌地说:“这是一项很老的法案了,虽然作为民主党人,我觉得它颇有可改进之处……”
他心中微有不解。排华法案越来越严厉,然而“排”的始终是劳工、矿工等“低端人口”。像林小姐这种父母皆为体面商人,受过高等教育,又因出生在美国而天然享有美国国籍的华人,再严格的移民官,也不会为难她一秒钟。美国欢迎这样的人才。
她义愤个什么呢?
路口铺开一排热闹的商店,从三层到二层的整幅窗上,贴着大都会歌剧院的巨幅海报:意大利音乐巨匠普契尼的歌剧作品《蝴蝶夫人》首次登陆美洲,订票从速……
海报上,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子羞涩地凝视远方,她身边堆砌着无数东方主义的元素:纸扇、樱花、瓷器、猫……
林幼华抬眼看那海报。
“温顺而幼齿的凤目美人,”她沉思,“邪恶的吊梢眼,黄祸,小脚,鸦片,磕头,猪尾巴……这些标签区分了你我,让我们成为这片土地上的外人。然而很多人或许没有意识到,我们并没有阴谋占领这片土地,只是因为我们的祖国……怎么说呢,如今还不是很适合安居乐业。我们所做的事业,便是想要改变这一点。但在那之前,我们也需要温饱,需要安全,需要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罗斯福静静聆听,许久,苦笑着叹口气。
“的确,如果我是美国总统,我也许会考虑废除这个愚蠢的法案。不过现在……”
“譬如现在,”林幼华不动声色,眼神指一指匆匆赶来的两个警探,“方才的枪声还是有点太响了。尽管我是出于自卫,但是身为华人,我也许会遭到一些不必要的盘问……罗斯福先生,你确定我方才没有打伤人?”
罗斯福点点头,忽然走到她对面,扶正头上的帽子。
“我不确定,林小姐,”他露齿一笑,“我认为,您需要一位专业的法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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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广州1851
从记事起, 喜宝就没吃过饱饭。
并不是她家穷。她吃的是软糯的精白饭,喝的是养颜的石斛茶,偶尔还会有一口阿胶糕和猪皮冻。妈妈从来不给吃硬点心, 因为会咬大脸盘子。餐里也从来不放酱油, 因为据说会染黑那洁白如玉的牙齿。
她底子不好, 天生不是小骨架,一点点赘肉都显眼得很。于是妈妈命令她每顿饭最多五分饱, 长身体的肉蛋鱼虾一律不许入口。每次饭后, 妈妈就会勒紧她那精致绣花的绸腰带,勒出柳条纤腰, 用软尺一寸一寸的量。没有超标, 才许吃下一顿。
喜宝每每看到外面的长工和粗使丫头,捧着一脸盘的稀饭甩开腮帮子呼噜, 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羡慕。
她想,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放纵的吃一回呢?就吃猪油拌饭, 趁着热,点一丝丝酱油, 撒一把葱花, 吃到碗底只剩油光, 体验一下撑得难受的感觉。
来串门的牙婆都啧啧赞:“这脸蛋, 这身材,这脚!顾家姐姐运气好, 老天让你捡来这么个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