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
正跟着他的新轮船,不知在哪乘风破浪呢。
这阵子她忙着给博雅洋行续命,每天眼睛一闭一睁一堆事,也没有太多时间挂念他。
反正从过年到现在,总共就跟他见过几个小时的面。回想那几个小时,像个疯狂的梦。
今日听老朋友反复提起,心里一下子起波澜,想起他的笑,甚至对他毒舌怼人算计坑钱的样子也颇为怀念。
她嘴角抿起一丝笑,答道:“他出远门,但应该这两日就回了。待我去问问。
她起身,推开墙面一扇门,直接进隔壁船行。
几个自梳女眉开眼笑:“敏官少爷人缘真好,隔壁店铺的人都知道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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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义兴店面,等了不一会儿,石鹏就神秘兮兮地把她请到小茶室,递来一封拆开的信。
“林姑娘,跟你合作的那个徐汇茶号的掌柜,姓毛对不对?他闺女的亲家,恰好是县城里的师爷。我们循着找到了关系,人家给带来个信。”
林玉婵惊讶着拆开了信。
居然没想到,毛顺娘那个定了亲的亲家公……她确实说过,在上海县做师爷!
自己疏通门路跑关系的时候,只顾拜访大人物,竟把这条线完全忘了!
还好义兴的大哥们业务熟稔,帮她接了起来。
中国自古是人情社会,在大清尤是如此。在攀关系拉人脉这方面,林玉婵毕竟欠缺一些敏感度,比不上土著帮派大哥的轻车熟路。
亲家师爷的信里说,万寿圣节已过,有几位大人物先后来信过问容闳近况。知县怕惹事,只能暂时不拿容闳开刀,假装把他忘在牢里。昨日上面忽来命令,要将容闳这案子提调上报,移出上海县管辖。
所以今天一早,一艘小船出城,容闳此时已经不在上海了。
林玉婵茫然:“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石鹏道:“不好说。这已经不算审案了,纯粹是某个大官来了兴趣,想看看谁有这么大面子,被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华夷各界求情——所以,得看容先生自己造化。譬如那大官如果凑巧跟他投缘,直接赦了无罪,也有可能;也许那大官只是没见过留洋的,叫过来看一眼,然后该怎么判还怎么判;万一那大官讨厌广东人,听他讲一句话,直接咔嚓了也有可能……”
林玉婵吓得起鸡皮疙瘩,忙道:“他广府话说不利索的!平时都是说官话!”
这大清司法也太随意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电视剧要是敢这么演都会被骂上热搜。
石鹏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嘛。”
但不管怎样,现在是花钱也没用了。林玉婵只能暗暗企盼,容闳前阵子吃好睡好,精神面貌良好,不论见神见鬼,都能用自己的渊博知识和完美风度,把人家给折服了。
她心里盘算,再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等最后一批供给海关的茶叶加工完毕,自己再没有新订单,如果那时容闳依旧没有消息,她别无选择,必须关闭博雅虹口。
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时候的博雅虹口,必定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自己合伙投资的第一桩事业,即将以亏损收场。
人生哪能一帆风顺。
还是翻船的时候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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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收起信,尽量想点积极的念头,跟着石鹏出了茶室,理出愉快的笑容,问:“不说这些啦。敏官何时回来呀?”
石鹏一怔,随后面露难色,回过头,悄悄打量她一眼。
她态度纯真自然,也不扭捏,也没羞涩,也不是那种怨妇般的患得患失,纯粹是关心一问。
……更觉得对不起她了。
“老板啊,这个,他……”石鹏犹豫许久,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昨天就回来了。”
林玉婵“啊”了一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瞒着她?
姑娘那双小眉毛一挑,满脸写着不高兴。石鹏心里头叹气。
看来也不只是“纯粹关心一下”嘛。
赶紧说:“是他不让声张,悄悄回来。业内业外,除了关系近的友商,其余人都不知。”
林玉婵诧异:“为什么?”
石鹏苦笑:“姑娘先把你带来的那几位姐妹安顿好,然后我派人带你去见他。见了你就知道了。”
公共租界山东路段,距义兴约莫二十分钟脚程。林玉婵在伙计的指点下,停在一处小洋楼门口。
她抬头看门上牌匾,心一沉。
“仁济医院?”
底下铭牌写着,建于1844年,看来是上海开埠以来,最早的一批西医院。
医院是教会建立的,到处都是十字架和宗教宣传画,专门针对华人,诊疗费还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