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尽回过身,拿着板擦擦黑板。
听到两人在身后,一边踢里哐啷的搬椅子,一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互相讨论。
“你说,楚尽没发现吧?”
“我觉得没有,他这么聪明,发现了还不直接说哇?”
“那就好,吓死我了,看他眼神,我还以为他发现了,回头曦曦要和我急的。”
“我姐才会‘杀’了我呢!她俩现在就像两只母老虎,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联欢会是几点开始来着?”
“四点半,曦曦她们应该快到现场了吧......”
......
听到“联欢会”和“曦曦快到现场”,楚尽眉头一皱,擦黑板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是报社联欢会?
既然是联欢会,那为什么高大妈今天没来学校找他,也没人和自己说过?
前几天还在锅炉房听到居委会的人在说今年“感谢信”的事。
放下黑板擦,楚尽转过头,语气低沉地问:“今天是报社联欢会,你们都知道?”
王君洋直起身子,面露尴尬,手一抖,板凳脱手而出,“我,我不知道啊......”
“哎呦喂......”丁一单脚蹦起来,吃痛的捂着被砸到的左脚嗷嗷叫,“王君洋!你长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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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乔曦和丁淼一放学,一路小跑去赶公车。
下了公车,两个小闺蜜跑得气儿都不顺了,和两股小旋风似的冲进报社大院儿。
“闺女哟,慢点跑!”
看门李大爷举着报纸对她俩喊。
宋乔曦回过头,对李爷爷挥挥手,“我们赶时间哇,李爷爷拜拜。”
“曦,曦曦,你锅炉房钥匙拿到了吗?”丁淼快要喘不动气儿了,被宋乔曦拉着往前跑,“我,我可爬不动五楼,你,你要是没拿钥匙,自己回家拿去。”
“放心好了,昨天半夜爬起来,把锅炉房的备用钥匙放书包里了,”
宋乔曦体力好一些,拽着丁淼来到锅炉房门口。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拉开外侧的小兜,拿出一把挂着小乌龟钥匙扣的钥匙打开锅炉房的铁门。
两个小女孩左右看看,都有点做贼心虚。
“我们,我们这不算私闯民宅吧?我听秋梦姐姐说,在国外,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宋乔曦推门之前,心里有点发虚。
“不算,锅炉房是公家的财产,是属于集体的,咱们都是大院儿的居民,我们这样不算是私闯民宅。再说,咱们就借楚尽的外套和帽子一用,其他东西都不碰。”
丁淼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要不说,她淼姐是逻辑鬼才呢?
曦曦接着就被说服了,“吱呦”一声推开锅炉房的大铁门。
楚尽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儿。
宋乔曦深呼吸一口,朝着衣柜迈开脚步。
“这件?”
她拿起一件楚尽常穿的蓝色棉服,转头问丁淼。
丁淼点点头,从衣架上取下一顶毛线帽,“我觉得行,经常见楚尽穿这件衣服,帽子戴这一顶吧?”
“好,那我现在就换上。”
宋乔曦脱掉自己的粉色羽绒服,套上楚尽的蓝色外套。
淼淼帮她把马尾辫儿塞到外套里,带上毛线帽。
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小女孩。
“四点十五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宋乔曦看了一眼楚尽书桌上的小闹钟,对丁淼说。
丁淼说:“好,我们走。”
千禧年的联欢会,地点依旧在报社和大院儿宿舍中间的大礼堂。
礼堂大门口,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孩背影,正费劲地推开厚重的防风帘,像两条灵活地小鱼儿一样钻进去。
礼堂内,气氛一片热烈。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已经坐满了人,叔叔阿姨都笑呵呵地吃着瓜果,愉快地聊天。
千禧年是龙年,礼堂上方挂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大龙头,金光闪闪的,也有必不可少的红灯笼,亮彩纸拉花。
两个小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宋乔曦坐在最里面,压低帽子,丁淼到前排和高大妈、孙秘书打了个招呼。
“小丁淼来了,你们其他小伙伴们?‘小五人帮’没跟着一起过来?”
高大妈摸摸丁淼的头,往后排看。
“没有,就我和楚尽过来了,”丁淼乖巧地回答,看了眼对着领导弯着九十度腰点头如捣蒜的孙秘书,她指了指宋乔曦坐的位置,“我们坐在那里,高主任到时候让孙叔叔直接在台上叫我们就行。”
“行,淼淼真懂事啊。”高大妈很满意,又问了一句,“感谢信楚尽看了吗?”
“看了,看了。”丁淼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了好几遍呢,肯定背熟了。”
“那就行,丁淼呀,你说我和你孙叔叔真是为了楚尽操碎了心,”不知道为什么,高大妈音量一下子提高了不少,扯着嗓子好像故意为了让坐在旁边的领导伯伯们听到一样,“咱们报社领导多关心小楚尽呀,去年的表彰大会就办得特别成功,楚尽可感谢领导同志了,对了,楚尽的发言稿是我和孙秘书一起写的,丁淼你觉得写得好不好呀?”
丁淼真的很想翻白眼,爸爸妈妈下岗之后,高大妈偶尔碰到她和丁一,一定要抓着他们姐弟俩“教育”一番。
什么“不能乱花钱”,“丁一不能再不务正业买漫画书”,“丁淼要更努力考上清华北大”,“多帮爸爸妈妈减轻负担多做家务”......
丁家的事儿,他们丁家自己能解决好,关高大妈什么事儿,爸爸妈妈都没这么说他们,轮得到她来说?
丁淼抬抬眼皮,声音也提高了点,回答高大妈:“我觉得写得不是很好,都是假大空的套话,语文老师教我们写作文,第一点就是要真实,不真实的东西写出来也没人相信。”
说完,丁淼对抬头,向她们投来异样眼神的几个领导伯伯微微点点头,转身往后排座椅走去。
“嘿!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高大妈又不敢在领导面前发脾气,拍了两下大腿,“你看看,老丁两口子下岗开饭馆,富是富起来了,就是没工夫管孩子了,丁淼之前多讲礼貌的一个孩子啊,从来不和大人顶嘴。”
“高主任,我看丁淼没说错,去年小楚尽的演讲我有印象,那个稿子一看就不是小孩子写的,满篇都是官话。丁点大的孩子,你让他照着读都不知道什么意思,这个你和小孙要检讨一下。”
开口说话的是报社副社长,他刚好端着茶缸路过。
高大妈和孙秘书都吃了瘪,不过让他俩庆幸的是,姜社长正和几个编辑说话,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联欢会顺利开场,王叔叔又被邀请上台唱歌。
今年他依旧模仿张宇,唱的是《雨一直下》,赢得了满堂喝彩。
王叔叔刚下台,只见高大妈手里拿着奖状和红包,和孙秘书一起走上舞台。
宋乔曦悄悄蹲下,摘掉头上的毛线帽,脱掉身上宽大的蓝色棉服,手里紧紧握住一封牛皮纸信封。
“今年是千禧年,去年的联欢会上,我们经历过不幸,在一场悲惨的交通事故中失去父母的楚尽小朋友,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得到了报社领导们的表彰。”
孙秘书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笑着说。
高大妈带头开始鼓掌,会堂里跟着响起掌声。
掌声结束后,孙秘书接着说:“今年,楚尽小朋友在这一学期又一次取得了班级第一的好成绩,还代表师范附小,拿到了市里的小学组奥数竞赛一等奖,当然,楚尽取得的成绩都离不开我们报社领导们对他的关心和关怀。
今年,我们一样为楚尽准备了奖状和奖学金,现在让我们掌声欢迎楚尽小朋友,为大家朗读《致报社领导的一封感谢信》,大家鼓掌欢迎!”
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宋乔曦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一蹦一跳地踩着舞台旁边的楼梯登上舞台。
台下一片哗然。
“唉,不是楚尽啊?”
“是啊,老楚和孙记者家是个男孩啊?”
“这小姑娘,看着眼熟?”
“这不是宋主编的闺女吗,宋乔曦啊!”
“对啊,这不是曦曦吗?怎么是她上台了?”
......
宋乔曦在大家诧异的眼神中,大跨步走到舞台中央,垫垫脚尖,从架高的话筒架上取下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