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声安慰道:“人太多了,曦曦是不是看错了?没事儿啊,马上就开学了,开学就能天天见到楚尽了。”
“真的是楚尽哥哥,我看到他了,他,他变得好瘦啊......”
被妈妈放回到自行车后座,一路上,宋乔曦都在附小校园里,不老实地四处张望。
楚尽为什么那么瘦,身上的衣服还是在火车站那一套,看起来更破旧了,但让团子更担心的,是楚尽的眼神。
之前见他的眼神,最多是默然和清冷,而这才过去短短一个多月,他眼神就变得阴沉暗鸷,让人看一眼,在闷热的夏天都后脊发凉。
宋乔曦第一次在他眼中,读出了恨。
丁妈妈的大嗓门嚷嚷道:“太好了!曦曦和一一、淼淼都在一个班,唉,洋洋也分到一年级五班了。”
“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这下不怕没伴了。”
妈妈的声音也透着高兴。
她坐直身子,往前探探头。
看丁妈妈手中拿着一张纸,两个妈妈的头都埋在里面。
攥紧小拳头,焦急地问:“妈妈,楚尽分到哪个班了?”
丁妈妈愣了一下,听到那个名字,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从名单里抬头看着宋妈妈问:“楚尽?喔,想起那小孩了,之前也是咱大院的,白白净净和个小王子似的,不是家里......”
明显看到宋妈妈对她摇摇头,丁妈妈尴尬地笑笑:“哈,那个,没事哈曦曦,阿姨帮你看看,楚尽,楚尽...,找到了,楚尽也在你们一年级五班。”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宋乔曦小声嘟囔,对丁妈妈点点头。
还好分到一个班了。
心里虽然开心,可还是多了一份隐隐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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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妈妈在学校领完东西,一路上聊了好长时间,又约着一起去了趟菜场。
宋乔曦就乖乖坐在后座上,也没闹,手里攥着奇奇望远镜想心事,等到了大院门口天都快黑了,她都有点困了。
在小竹椅上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发现传达室门口围了几个大人,比比划划讨论着什么。
好像爸爸和王叔叔也在,看到停在一旁和大刀螂一样的红色野马摩托车。
等妈妈推着车靠近人群,宋乔曦清晰的听到爸爸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孩子没人养我养!”
第9章 但是最恨的,还是自己……
从来没见爸爸这么生气过。
宋乔曦印象里的爸爸,虽然爱逗她玩,但是脾气一直很好,从来不和人红脸,对妈妈和自己更是软得不行。
还总被其他叔叔开玩笑,说他“怕老婆”和“女儿奴”。
爸爸说的孩子,是楚尽吗?
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只有他。
另一个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像王叔叔,他话语间有点急躁,但是明显比爸爸理智不少:“孩子是可怜,老楚和小孙都是咱们的老邻居老同事,肯定不能眼睁睁看孩子没人管不是,大家伙一起想办法啊。”
自行车在传达室门口的简易棚子前停了下来,她和妈妈离人群很近了。
宋乔曦看清楚了,在棚子下围成一圈的五六个人,都是大院里刚下班回家的叔叔,当然也包括自己的爸爸、王叔叔还有丁叔叔。
“宋老弟,你也别太冲动了,这事你和弟妹商量过没......哎嗨!媳妇,弟妹,从学校回来了啊,咋这么晚......”
丁叔叔笑容有点不自然,边说着,手一边在宋爸爸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宋乔曦仰脸,妈妈的脸色明显不悦,平时温柔好看的眉眼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几个叔叔挠头的挠头,傻笑着点烟的点烟,很快散开。
丁叔叔也像是划清界限似的,迅速移动到丁妈妈身旁,对王叔叔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全场的焦点一下子聚集到爸爸身上。
眼瞅着爸爸满脸通红,还极其为难地瞄了一眼传达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乔曦的目光凭着直觉移到大门敞开,没开灯的传达室。
就一眼,让她本就紧张的小心脏,跳得简直要蹦出来。
传达室的角落,放着一只黑色的大书包,仔细一看,书包带子是被一只细长苍白的手紧握住的。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己再像上一次那样后悔。
她伸手拽拽妈妈的裙角,小声央求道:“妈妈,抱我下来。”
妈妈倒是麻溜的把她从车座上抱下来。
宋乔曦抬头看着爸爸脸上堆着笑走过来,从妈妈手里接过车把,低声下气和妈妈开始咬耳朵。
妈妈的面色有所缓和,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就头也不回的迈着两条小短腿冲进传达室。
光线昏暗的传达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简陋的木桌椅,桌面上扔着只“为人民服务”的旧搪瓷茶缸,看门的李大爷平时总端着它喝茶。
墙角被冬天的煤炉子熏得乌漆嘛黑,瘦成一把骨头的男孩蜷缩在肮脏阴暗的角落,一手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另一只手紧紧揪着包带,指尖攥得发白。
似乎是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楚尽缓缓抬起头。
没了额发遮挡,一张白得吓人的小脸,只剩下那双大大的桃花眼。
只是现在这双眼睛,眼眶泛着红,漆黑的眸子像暗黑冰冷的深渊,带着愤恨和寒意盯着她。
宋乔曦直视那双眼睛,没有躲开。
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可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幅样子,自己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样。
楚尽眼神中的恨意,没让她感到丝毫害怕。
因为她知道,这些恨意不是给自己的。
她见过这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男孩最脆弱的一面,见过他在睡梦中痛苦的泪水,也见过他如履薄冰地维持仅存的自尊。
从在学校无意间看到楚尽的那一刻起,整个下午她都在担心。
宋乔曦不敢说完全懂他,但是在另一个记忆里,自己也是无父无母野蛮生长。
她能说,她懂楚尽的痛,就算不懂楚尽的恨,无论如何也会比其他人更懂他一些。
在楚尽阴鹫的目光中,宋乔曦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努力控制住平衡,让这具笨拙的小身体在离楚尽两个拳头的距离蹲下来,肉呼呼的后背依靠在脏兮兮的墙角。
她就这么无声地陪着他身边,蹲了好一会儿。
直到男孩慢慢垂下眼帘,尖尖的下巴无声息地搁到膝盖上,浑身的紧绷感和敌意消散殆尽。
现在的楚尽,看起来像个没有灵魂、苍白的木偶。
宋乔曦想起了什么,她决定大着胆子做一件事情。
上一次她这么做的时候,虽然人是睡着的,但是貌似还挺管用?
侧过头,歪着脑袋看着坐在地上的楚尽。
迟疑伸出小胖手,手心都紧张到微微冒汗,她用最轻的力道拍拍他小臂,带着气声软绵绵地哄:“不怕不怕,不怕的......”
楚尽周身被糯团子身上奶奶的甜味包围,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像有只毛茸茸的小白兔,用三瓣嘴一下一下喷着湿热的气息供他,又软又痒。
这感觉,好熟悉......
这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的记忆力变得格外清明,唯一一次苟且偷安就是住在宋家的半天。
那天晚上,在睡梦中,就是这熟悉的奶香味和软软的小手轻轻拍打他。
楚尽视线往左边微微一瞥,小女孩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带丝毫畏惧地望着他,童音软糯:“楚尽,别怕......”
怕?
嗤,他才不怕。
他是恨。
恨夺走爸妈生命的酒驾肇事者,恨小叔骗了临终的爸爸会好好照顾自己,之后变卖了他家全部家产,消失得无影无踪。
恨大舅一家人,爸妈在世时对他们照顾有加、出钱出力,而他们就因没分到小叔变卖家产的钱,对他百般虐待。
更恨假意抚养他、允许他上学,实际却想用他小孩的身份运毒的小舅,爸爸是缉毒警察,自己当然认识那些粉状物,还有小舅毒瘾发作时狰狞可怖的样子。
但是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大能为爸妈报仇,恨自己弱小无能连独立生活能力都没有,恨到极限时,他希望这个世界都一起毁灭吧。
听糯团子轻声哄着,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和有点颤抖一下下轻拍自己的肉手,楚尽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