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凉下来了,空旷的陵园里人烟稀少,灰黑色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列,碑前放着扫墓者留下的花圈。路边的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子都黄了,秋风吹着干枯的树叶在地面上打起圈。
许春秋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利索,陆修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他们踩过带着露珠的草叶,穿过一排排石碑,径直走到了一座石碑前。
陆修把花放在苏朝暮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春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面对着墓碑上苏朝暮的照片,也跟着鞠了一躬。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和苏朝暮似乎只有一面之缘,可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头却还是涌起一阵难言的伤感。
许春秋四下打量着,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了旁边的一座墓碑上。
那碑前既没有花圈有没有焚香,灰黑的石碑上盖了件绣着金线的戏服,鲜艳的色彩特立独行,仿佛和这整片陵园有些格格不入。
鎏金的刻字被戏服盖住了,不知道墓下躺着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她好奇地盯着那座墓碑,心里猜想着,究竟什么样的人会让家属在自己的墓碑上披一件戏服。
正思量着,只见陆修俯下身去,把手中的一大捧白玫瑰放在碑前。
“你认识她?”许春秋好奇地问,“她是谁?”
陆修没有说话,只是深情地垂首看着那座墓碑。
他记得上一次他们一同前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对着墓碑说,他是九十多年以后将要成为你丈夫的人,可是此时此刻,许春秋却睁着迷茫的眼睛问他,那是谁。
眼看着陆修没有回答,许春秋随口猜测道:“她是你的初恋女友吗?”
陆修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仍旧不说话。
初恋女友?
他笑了笑,这个形容倒也没错。
“你很爱她吗?”
他很庄重地点一点头。
“很爱很爱。”陆修沉声回答。
许春秋微微偏头问道:“有多爱?”
“我想要和她牵手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给她买最贵的戒指,最美的花”
那是苏朝暮嘱托他做的事情,现在他站在苏朝暮的碑前,一字不落地把这句话复述给许春秋听,尽管此时的她压根就听不懂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愿意为她付出我的一切。”陆修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许春秋懵懵地点一点头,她对着墓碑也跟着鞠了一躬,轻轻地对陆修说:“请节哀。”
陆修沉默了一阵,没有继续在这里做过多的停留。
“走吧,”他回头对许春秋说,“上车,我带你回医院复查。”
他绕到副驾驶座的一边,抬手抵着车框替她拉开车门。
第三百四十五章 逆行性遗忘
“你是说,你能清楚地记起十八岁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却对过去五年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无印象?”
心理医生低头看一看许春秋的资料,语气平缓地问道。
许春秋点一点头:“是的。”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许春秋。”
“冒昧地问一下年龄是?”
许春秋毫不迟疑:“十八岁。”
可是她的档案里年龄一栏显示的是二十三岁。
心理医生迟疑了一下,用笔在她的资料上画了一个圈。
他接着继续问道:“英国的首都是哪里?”
“伦敦。”
“六乘以十二等于多少?”
“七十二。”
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在手中的表格上打一个勾。
“大夫,您的胸牌别反了。”
心理医生低下头来,调整好了倒转着别在胸口的胸牌。
在他看来,许春秋具备基本的常识和对世界的认知能力,只是缺少了有关过去五年的记忆。
“过去的五年时间,你选秀出道、拍综艺、演戏、得奖,你确信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她肯定地道:“一点都没有。”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落水的时候是十八岁,再一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都变了。”
心理医生盖上笔帽,扬声朝门口的方向说道:“家属可以进来了。”
陆修闻言这才进了诊室,他有些紧张地坐在了许春秋身边。
“暂时可以认定为是逆行性遗忘。”
“逆行性遗忘?”陆修无意识地重复道。
“是的,”心理医生简明扼要地解释起来,“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因为突发的疾病或者外伤,造成患者无法回忆起病发之前某一阶段的事件的记忆障碍。”
“初步推测她是在落水的时候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大脑因而产生了这种防御机制来保护自己,所以才导致了一定时间段内的记忆丧失。”
心理医生越说越觉得奇怪:“不过她的这种情形不太常见,一般来说人们更倾向于在潜意识的驱动下遗忘自己痛苦或者难堪的记忆,可是我看了许春秋的资料,过去的这五年正是她踏入娱乐圈处于飞速上升期的阶段。”
“她的潜意识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遗忘掉这一部分的记忆?”
陆修沉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那她还有机会恢复吗?”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心理医生话锋一转,“不过这种病症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常识储备和对世界的认知,日常生活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陆修沉重地点一点头,他先一步起身,准备要去收款台缴费。许春秋赶紧也跟着站起身来。
“你先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缴费,”陆修在她的肩膀上轻柔缓和地拍了两下,“一会儿我们回家。”
许春秋怔愣地重新坐下,她看着陆修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双手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心理医生拿着她的资料起身出去了,独留许春秋一个人在诊室里,医院里的人多口杂,来来往往的护工穿着白色的制服,外面套着肉粉色的针织衫,叽叽喳喳地嚼着舌根,编织成一张独属于医院内部的信息网。
“诶你们知道吗,许春秋好像去看精神科了!”
“不是吧,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啊?做艺人也太不容易了!”
“听说是陆总陪着去的,也没有带助理什么的,大夫在屋里叫家属进诊室来,你们猜怎么着,陆总半点都不带犹豫地站起身来就往里走。”
“不是吧,都家属了?”
“你没看到网上有传言说他们两个连家长都互相见过,早就已经结婚了,都隐婚两年了。”
“我就说陆许是真的,我看最近官宣的旅行综艺里也有许春秋,节目组就不能搞个大的,把陆修也一块请了……”
“……”
家属?见家长?隐婚?
许春秋越听越觉得离谱,可是联想到刚刚陆修与她的相处模式,又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些流言似乎有迹可循。
——一会儿我们回家。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熟稔了,熟稔到就连许春秋自己都要开始怀疑,过去的这五年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春秋焦虑不安地坐在诊室里等,陆修没有等来,反倒是唐泽先进来了:“你怎么在精神科啊,要不是陆总刚刚给我发了个微信,我自己在医院里转估计还找不到你。”
“唐总?”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诚惶诚恐地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唐泽不客气地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难道还打发个助理随随便便糊弄你啊?”
许春秋理所当然地道:“不是有经纪人吗?”
她指的是从前那个不负责任的经纪人。
唐泽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的经纪人吗?”
不过他没有放太多注意力在这件事情上,简单寒暄过后他便单刀直入地说起了正题:“封导之前来看过你几次,只是那时候你都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知道。”
“《择日疯》已经进入收尾的后期阶段了,封徒生前两天还特别激动地给我打电话说冲击威尼斯有望呢,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到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我们小许真的是,不愧是金龙的影后……”
许春秋当场愣在原地。
“威尼斯?金龙?影后?”
她狐疑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接着试探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