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陆家商行前簇拥起来的商人们渐渐地散了,他们拉着板车,带着部的货物,从哪里来的便回到哪里去。
周叔在他身前把甩在地上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仍旧归置成一沓。
“少爷。”
他拉开车门,躬身对陆修道。
陆修无言地跨进车里,通过拉开的车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一个斜挎着破布包的报童一边喊着“号外号外”,一边小跑着冲到他的车窗下:“先生,来份报纸吗?”
陆修给了他点零钱,打开报纸看了起来。
好巧不巧,第一页大版面的照片不是旁人,正是陆长卿。
照片里的陆长卿和往常一样西装革履地往那里一站,好像是正在出席什么剪彩仪式。
旁边的配字堆满了谥美之词,铅印加粗的小标题一下子跃入他的眼帘。
“北平儒商鼎力驰援抗战,国破尚如此,何惜眼前财。”
洋车微微颠簸着上了路,陆修展开报纸继续看下去,只见下面是几行小字,大意概括就是首先简单吹捧一下陆长卿年少有为,纵横商界的光辉履历,接着对于他屡屡捐赠钱粮支持前线的行为大加赞赏。
小字第一行赫然写着——
“陆修,字长卿。”
???
陆修:我醋我自己?
会心一击,他耿耿于怀地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醋,居然吃到了自己头上?
……对哦,还有表字这一回事哦。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翻涌上来,新的,旧的,那感觉很不好受,晦暗不明的记忆碎片像是数不清的玻璃渣子猛然灌进他的脑海里,视线变成连绵的白,接着一晃闪过无数光景。
意识迷蒙之间,他在零散的旧时记忆里看到了一幅画。
交错的枝杈、振翅欲飞的雀鸟,还有画龙点睛的一抹红色。
是任伯年的花鸟图,同样的一幅画正挂在他父母家楼梯间的墙上。
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时候陆修还在上中学,他爸陆宗儒带着他出席拍卖会,发黄的脆弱纸页被封闭在玻璃展柜里,穿着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司仪宣布可以开始叫价了,可是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陆修举起他爸放在一旁的号码牌,举了起来。
司仪眼睛很尖,就像是坑蒙冤大头一样,飞快地读出他举起来的那个号码:“1011号贵宾一次。”
“傻小子,你看不出来这是幅赝品啊?”陆宗儒压低声音对他道,“画上的那点红梅花倒是画得不错,可是一看就是后人添上的,假得多明显啊!”
当时陆修还只有十几岁,他定定地盯着台上的画,固执地说:“这幅画一定是真的。”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可是他就是这样觉得。
特别是画上那朵所有人都视作败笔的红梅,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眼看过去就再难移开视线。
陆宗儒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赝品就赝品吧,反正也没多少钱。”
“一百万人民币一次,一百万人民币两次,”台上的女司仪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两遍,没有人和他竞价,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是幅毋庸置疑的赝品。
木槌轻轻落下。
“恭喜本件拍卖品由1011号贵宾竞得,成交价为一百万人民币。”
再下一秒,聚光灯下的拍卖台不见了,台下的一众宾客也不见了,那个空间里谁都不剩,什么都不剩,只有那幅花鸟图留在原处,上面的一点红色鲜艳得刺目。
他听到许春秋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翻的胭脂沾在了画上,花鸟图摊开在戏园子后台的梳妆台上,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怀忐忑地抬起眼睛看他。
“多大点事。”
他取了许春秋勾脸用的细狼毫,蘸着她抹在画上的胭脂描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来。
“这不就行了。”
他收了笔,把残余的红色俯身涂抹在了她的眉眼间。
原来那朵花竟然是他自己添上的。
原来许春秋在《如琢如磨》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墙上的那幅画是赝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陆长卿,他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陆少爷。
陆修看着回忆里许春秋绯红的脸颊,心中后知后觉地翻涌起一阵狂喜,可是紧接着又有点心疼。
原来她独自一个人,背负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走了这么久。
她跨越了数十年的光景,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他。
陆修这样想着,想着,意识再一次沉入了昏沉的黑暗中。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战金山
华融金融的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一呼一吸地急促地喘息着。
许春秋一直半睡半醒地趴在沙发的边上,一感觉到身边的人有了动静,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
她看到他睁开眼睛心中一喜,伸手去贴他的额头。
“怎么样,你怎么突然晕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一句低沉的声音,他叫她:“许老板。”
许春秋愣了一下,蓦地睁大眼睛,她喃喃道:“你……你叫我什么?”
“许春秋。”
回应是对的,可是语气却错了。
那是克制的、泾渭分明的一句“许春秋”,这个时代的陆修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疏远的语气叫她了。
许春秋的心里凉了半截,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隐隐约约地在她的心底里冒了头。
她试探地,微微颤着声音问了一句:“陆……少爷?”
对方点了点头,揭开身上盖着的外套站起身来。
他从沙发上起来,长身而立,冷静而警惕地朝四周打量。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从用途上推测,应该是一间办公室。
房间里有淡淡的咖啡豆的香味,应该是从墙边的那台黑色的机器里发出来的。
右手边是皮质的沙发和低矮的玻璃茶几,脚下是长绒毛的地毯,头顶上一盏水晶吊灯做得相当精细,正前方这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厚厚的a4纸分为两沓,右边的明显比左边的要厚得多,桌前是一个水晶的三棱锥名牌,上面刻着名字和职位。
——总裁,陆修。
字体好像也和他认知中的不大一样,好像总有哪里少了两笔。
以上就是他所能辨认的一切事物了,除此之外的是他无法理解的,比如桌子上为什么摆着一块扁平的长方体,又比如那块长方体上连接的线又是做什么用的。
已经入夜了,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他顺着一整面墙大小的落地窗往外看,心悸地发现自己正处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高空之上。
窗外繁忙的金融街处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从高处俯瞰而下可以看到川流不息的洋车,红色与黄色的车灯交杂在一起,运动起来就形成了黑暗里的一道道彩色的线。
落地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射进来,从背后落在许春秋的身上,勾勒出来一个斑斓的影子。
他置身于这个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奔腾不息的陌生世界,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仿佛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人。
“欢迎来到2020年。”许春秋轻轻地道。
陆长卿定定地看着她,他的思绪乱作一团,半晌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还活着?”
许春秋点点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来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许春秋却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从落水开始。”
……
民国二十六年的初夏,北平处在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平静氛围中。
“班主儿,老早就听说日本人近些日子不安分,在丰台那一带搞什么军事演习的,您这个时候答应让小许老板带着人去唱堂会,这不是……”
高胜寒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一天天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班子马上就要开不下去戏了,再不出去唱堂会,我领着你们几十口人天天喝西北风啊?”
“小许她……算了,就辛苦她带着孩子们再出去唱这一出,唱过了这出堂会,我们就也学着别的班子,闭起门来先躲躲灾。”
戏园子里没有西洋钟表,高胜寒眼看着日头晚了,许春秋带出去的那一小批人却始终没有回来,不由有些焦虑地在院子里踱起了步子。
“丰台的焦家大院,我以前带着小许去唱过,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