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是安定(17)
岑安赫定就在街对面,边看热闹边等大院里的伙伴们。
“你看啥呢?一会一转头的?”岑安看到赫定一会往右边瞟一眼,一会往右边瞟一眼,很是奇怪。
“没啥,就是总觉得有人看我。”赫定在又一次的转头后说。
“这有啥奇怪的,我老弟长这么帅,有人看你很奇怪吗?今天这么多人,有几个人看你更是正常了。”岑安不以为意道。
终于,赫定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头之后,捕捉到了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那是个一身回族节庆打扮的男人,混在人群里,穿着袍子,戴了顶礼拜帽,正放了目光往这边瞧。
撞到了赫定的目光,也丝毫不惧,竟就直直看过来。
没过一会儿,那男人居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赫定看着面前这个气质沉稳得有些压抑的人,下意识地把岑安往身后揽了揽。
“你好,请问你是赫定吗?”男人开口,是一把低沉的男声。
赫定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我们可以聊聊吗?”男人笑了一下,“单独。”
赫定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岑安,本想拒绝,却看到了岑安温和肯定的眼神。“去吧,我在这等你。”说完,岑安还安慰似的捏了捏赫定的胳膊。
男人带着赫定走到一个僻静少人的拐角,还没转身就开口叫道:
“少爷。”
第21章 我家
赫定的脚步顿住了。
快十年没有人叫过的称呼,突然又被唤了出来。
男人转过头,“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兴奋。
“我是德叔啊!管家德叔,你不记得了吗?”
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唤起了赫定久远的回忆。
那是一年初夏,三四岁的赫定在花园里玩,绕着修剪树木的小工跑,看着那人手里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挥舞着,不出几下就神奇地给树木重新造了型。
然后他又跑去浇花的女佣那里,非跟人家抢水管,要来浇花。“少爷,您别抢了,一会身上该淋湿了,要感冒的。”女佣有点担心地说。
“不嘛,给我玩嘛,给我玩嘛。”小赫定也不撒泼不打滚,就是软软地求着人。
那佣人磨不过,调小了水流,把水管递给了小少爷。赫定拿着水管滋天浇地,终于把自己扑腾了一身的水。
当时就已经是管家的德叔一直跟在小少爷身后,拎起湿淋淋的小少爷,抱着回到房里,给他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少爷,”德叔看着站在床上的小人儿,仔细地为他整理着衣服,“下次可不能把自己弄得一身水了,搞不好要感冒的,大小姐该生气了哦!”
“我不怕,德叔、德叔会帮我换衣服呀,还会护着我,有德叔在,赫定不会感冒也不会挨骂的,对吗?”小赫定奶声奶气道。
德叔笑眯眯地抱起了床上的少爷,“对,德叔护着我们少爷呢!走了,我们吃点心去咯!”
“德叔……”赫定喃喃道,“你是,德叔?”赫定一直低垂的视线终于抬了起来,在对上那双略有些沧桑的眼时,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我的少爷啊!”德叔激动得眼圈含泪,一把拉住了赫定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着,仿佛在反复确认面前的人是真的存在着一样。“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啊,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德叔,”赫定虽然也很意外,但他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你说你们,是姐姐她们吗?”
“是啊,大小姐和二小姐一直都在打听你的下落,老爷也一直在找你。”德叔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下来。
“爸爸?”赫定本来动容的脸瞬间像结了层冰,“他找我?他现在肯定很快活吧,我妈去了,刚好给那个狐狸精腾位置了。”他不屑的语气像是字字含着冰碴,让人冷彻骨髓。
“少爷,你误会老爷了,他没有让那个女人进门啊!”德叔听到赫定的话,忙解释道。
赫定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而且,老爷他,现在很不好。”
“怎么不好?”
“赫老二!”眼尖的沙松浪不知怎么瞥到了角落里的赫定,叫着他的名字就跑了过来,到了跟前还一把揽住赫定的肩膀拍了拍。
“你在这干嘛呢?安安呢?”沙松浪问。
“我说点儿事,我姐在那。”赫定用下巴点了点岑安的方向。
“哎?这是?”沙松浪看着赫定对面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问道。
“你好,你是少爷的朋友吧?我是他家的……”
“他是我叔。”赫定抢道。“你先去找我姐,我一会儿就过来,”赫定推了推足下生根的沙松浪,“哎呀快去,回头跟你说。”
“哎你别推,好好,啊叔你好啊!”沙松浪不情不愿地被赫定推走了。
“德叔,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去我家吧。”赫定看了看寺门口还在涌出的人,转头对德叔说。
“你家?你现在住的地方吗?”德叔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隐隐的期待。
“嗯,我家。”赫定肯定道。
赫定整理了一下情绪,带着德叔去找岑安,一行人一起回到了马家大院,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进了院子,德叔就禁不住左右张望,在他的认知里,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家的独苗少爷跟这样的居民大院联系在一起的。
没有铺着鹅卵石的精致甬道,两边也不见精心修剪培育的树木花草;有的只是沙土路面,院里停着的一辆马车,还有随着风吹过而隐隐飘来的羊膻味。唯独与那口老井相伴多年的老枫树,纷纷扬扬落下或红或黄的叶子,浓厚了小院的生活气。
岑安拿出钥匙开了大门,接着又开了屋门。德叔看着这个虽小但却收拾得干净温馨的小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进到屋子里,映入眼的是同样不大却干干净净又温馨的房间。
“少爷,你就住这里吗?”德叔终于没忍住。
“要不叫我名字吧,德叔,这么多年没人叫我少爷,冷不丁的听起来怪别扭的。”赫定偷偷看了看正在一旁倒水的岑安,“我的确一直住这里,而且我也很喜欢这里。”
赫定的确是很喜欢这间小小的屋子,不大,却有他在乎的一切。
“您坐,喝点水吧。”一直没说话的岑安让了让德叔。
“坐吧德叔。”赫定加了一句。
“好。”德叔这才坐下,“谢谢你啊,小姑娘。”
岑安微笑着点了点头,拿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去看了。
“德叔,这个是我姐,叫岑安,我当初被扔到一个荒郊野岭,我沿着路一直走,走了很久才到了一个墓地,”赫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太累了,就靠着一个墓碑睡着了。是她捡到了我,把我带回来,给我饭吃,给我买新衣服,照顾我。如果没有她,我估计早就饿死或者被野狗叼走了。”
回顾着自己这些年走过的点滴,赫定觉得自己像是在慢慢揭开一道道伤疤,又像是把被风吹散的纸一张张捡回来再捋顺,心里被复杂的情绪满满地充盈着,又甘又涩。
他看了看岑安,虽然岑安没抬头,但他就是知道,他姐一定在认真听他说话。
岑安眼睛盯着书页,半天没动地方,她听着赫定一字一句地说着,心中尽是酸楚。这是她弟弟从来不曾开口说出的话,尽管不说,他却一样也没忘记。
“我们这些年,过得其实挺不容易的,两个没了妈的孩子,互相搀扶互相照顾才活到了今天。我们从小就要自己赚钱,打杂看店,跑腿送货。我还小的时候,都是我姐打工,一个人挣两个人花。”
赫定顿了顿,看向岑安,刚好遇见了岑安抬起的眼,他定定地望进岑安眼里,“所以,在我心里,她就是我最亲的人。我现在的生命,大半辈子都是跟她在一起,被她照顾着。”
第22章 伤口
自从开斋节德叔来过之后,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但又像是开了快进的录像带,岑安总觉得每天很多事,时间不够用,又觉得好像还没做什么一天就过去了。
高一第一个学期转眼就到了尾巴,岑安和赫定不出意外地霸占了班里的前两名,第三名是马影。
“马哥,您这倒第一的宝座怎么就这么让出来了呢?我这还没窜稀呢,就已经失去了继承权。”沙松浪佯装遗憾地扶了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