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没有。
或许,虽然身为师父的他不赞同她的做法,但是身为参赛者的他,理解她迫切想赢的心吧。
跳舞如同飞蛾扑火,用尽一切追寻心中的光亮。他固然年长,但也依然在奔赴烈火的途中。
白芸回过神来,轻轻捏了捏隐隐作痛的胳膊。
其实自进入舞校后,她的身体各个部位时常会因为高强度的练习而感到疼痛,不过,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白芸定了定神,注意到坐在身边的尤金紧闭着眼睛,面孔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她想了想,还是轻声呼唤:“你还好吗?”
尤金浅色的睫毛如同日光下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太喜欢……坐交通工具。”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微弱,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呼救,“我能握住……你的手吗?”
白芸动了动手指。她想到李言默的话,并没有立刻伸过手去。
“你想想快乐的事,转移注意力,没准会舒服一些。”她对尤金这样说话。
“快乐的事……”尤金双眼微睁,望着上方一副失神的模样,“我很小的时候住在圣彼得堡的郊区,我特别喜欢那里的冬天。那儿的冬天虽然冷,但是很有气氛。左右邻居会举办各种酒会,然后我们小孩就凑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有户邻居家里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有一头红头发,脸蛋胖胖圆圆,像个洋娃娃。”
白芸不由顺着尤金的话开始想象俄罗斯的美景。几个月后她也会亲眼见证。
尤金也不管有没有听众,如同梦呓一般呢喃着继续:“我去报考瓦岗诺娃学校那天,圣彼得堡也在下雪。那天……我在路上就晕倒了,发了高烧,后来,后来……我好像运气就一直不好,与很多机会都失之交臂。我以前也报名过比赛,但是期间总是会出小状况……艺术节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精英班,要不是林老师和你……我只凭自己肯定一个奖都拿不到。”
尤金的声音听起来很凄凉。像是独自行漫步在无人的雪地里,没有人帮助他,支持他。
“尤金,不要再说了。”白芸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不要想这些不愉快的事。”
然而尤金依然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这次去柏林也一定是这样。我肯定不会有好成绩……”
“尤金!”白芸忍不住放大了音量。
坐在前排的旅客,还有小朱老师以及陆太太都回过头来好奇地打量。
白芸咬一咬牙,伸手抓住尤金的手。他的手凉的可怕,简直就像是雪做的。
她心想她也不那么在意他的过去。她此时此刻就只希望她的未来能够风平浪静,还有她身边的人,最好都别给她整幺蛾子。
“如果你真觉得,在艺术节你能发挥出色是因为我和林老师,那么,就在再相信我一次。”她用力抓紧尤金的手,用充满力量的声音说话,“我就在你身边,有我在,你一定可以发挥出色。我们都可以的。”
尤金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望着白芸坚定的目光,微微失神。
“请问需要帮助吗?”一位空乘走过来询问。
“一杯水,谢谢。”
然后白芸把随身带的安眠药分了尤金一片。还好药效可靠,尤金立刻睡了过去,安分地如同小天使一样。
白芸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她又回忆起前世琐碎的片段,陡然睁眼,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与前世截然不同。她大口喘息着,打从心里感觉到庆幸。
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途后,一行人终于在下午时间平安抵达柏林,在机场拿完行李后换了一些当地的货币。
异国机场里弥漫着与国内截然不同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令白芸新奇不已。她忍不住就想去机场商店逛上一轮,但钱和时间都不允许。
希望回来的时候能带着奖金和奖杯来血拼一番。
一行人领了行李来到候车区,很快找到了酒店派来的班车。他们入住的亚历山大广场公园旅馆酒店,是柏林大赛的指定酒店,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者都会住进这里。
白芸一行走进酒店,一眼就看到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年轻参赛者聚集在酒店大堂。大堂轰轰闹闹,各种语言夹杂着欣喜不安的情绪扑面而来。
舞者的体态本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所以极好辨认。他们有些和白芸一样刚刚抵达,拖着行李正在等待办理入住手续,有些则是已经来了一两天,正在和新认识的朋友谈天说地,交流化妆技巧等等。然而无论是在等待的人,还是在闲聊的人,都没有丝毫松懈,时不时做个拉伸和下叉,确保身体处于最佳状态。角落里还有两个穿软底鞋的女孩绷起脚背比谁的脚背弧度更好看。
陌生的语言在白芸耳畔萦绕,熙熙攘攘。她能看到,大家的眼里都闪烁着强烈的胜负欲,毕竟,没有人想白跑一趟。
这嘈杂的盛世令白芸梦回考舞校那天。然而人生没有哪个阶段是重复的,她非常清楚,她所要面对的是一场更高难度的挑战,而她必须赢。
小朱老师收了大家的护照去柜台办理入住手续,陆太太也跟着去了。而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旅途后,陆子岚和葛柔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又或许他们已经被周围的人感染了,此时他们正在悄悄讨论舞蹈技巧,往日的恩怨哪里会有比赛重要。
白芸莫名有些紧张了,转眼不去看陆子岚和葛柔。她想找尤金说说话,纾解一下不安的心里。
正打算那么做的时候,她发现尤金向旁边的一群金发碧眼的少年少女走了过去,与他们热情拥抱。白芸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好的,说的都是俄语。看来尤金是受到战斗民族气息的吸引过去打招呼的。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后,尤金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也不知怎的,白芸忽然就成了唯一一个单独落下的。她站在酒店中央,一时有些发怔。
在舞校里,她是四年级的班长,林风淡的徒弟,艺术节的新晋名人。她的身边总跟着一群小尾巴,平时只有她厌烦人多的时候,没有她身边没人的时候。
而出了国来到异国他乡,她才在恍惚之间回忆起前世的状态。
前世她时常与孤独为伍,总是自己一个人。这一世,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孤独的感觉了。
而就在白芸失神之际,尤金伸过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肩把她一把揽了过去。他揽着她对面前金发碧眼的少年少女笑着,说了一大串白芸听不太懂的俄文。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白芸觉察到这群俄国人一直用热切的眼神凝望着她,心中微微一惊。
“我告诉他们你叫白,是我的女神,中国的种子选手,能拿大奖。”尤金这样对白芸解释,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不不变。
白芸仔细打量俄国少年少女闪烁着敬佩以及斗志的眼睛,知道尤金没有骗他。
竟然在世界芭蕾强国面前吹这种牛!白芸感到自己的脸立刻热了起来。
“不要小看他们哦,小白,”尤金继续用中文对白芸说话,“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学生,也在俄国拿过奖的。”
“那你还那么夸张!”
“我对他们说的也都是实话嘛,没有夸张呀。”
“Nice to meet you,Bai.”不等白芸反应,俄国少年就陆续伸过手来,与白芸相握。
俄国少女也都微笑着走过来与白芸热情拥抱,除了一位穿着玫瑰长裙的俄国女孩。
“莉普诺娃!”女孩的同伴这样呼唤她。而她只是无动于衷,站在原地望着白芸,露出浅淡的,有些冰冷的笑容。
白芸注意到,玫瑰长裙女孩望着尤金的眼神和望着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女孩望着尤金的眼神是热烈而赞赏的,而望着她的时候,眼神里透出不加修饰的轻蔑。
不过这也没什么。白芸知道自己长得不像卢布,不可能让所有初见她的俄罗斯人都喜欢她。终归,比赛上自见真章。
“白芸,尤金,这是你们的朋友吗,介绍一下?”陆子岚这时走了过来,后面跟着葛柔。
于是中俄两队参赛选手进行了一场牛头不对马嘴又别开生面的热情交流。
在热烈的气氛中,白芸隐约感受到,一个人的生活,似乎真的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