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则是“柔嘉心地纯善,小臻也不喜滥杀。”
在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精神会就此崩溃的时候,却突然有人说,苏容臻没有死。
她只是失踪了。
虽然失踪也谈不上什么好事,但这个消息就好像是给他快要崩断的心弦松了弦一样,让他一下子重新有了希望。
总归,只要人还在,就算翻遍了大邺,乃至于整个世界,他都会找到她,北至极海,南至沉渊,东西至化外之国,上天入地,他都不会放弃。
这次,他不会再放手了,他会将这么多年错失的时光一一补回。既然将她交给别人,也无法被好好守护,那便换他来。
皇帝这样凝思着。
随即朝放置柔嘉身体的寝殿走去。
方才他的心因为苏容臻未死的消息微微化开了些,很快便涌上来了之前因为封冻而被掩藏的疼痛,酸胀。
皇帝从完全绝望的境地里逃脱,第一个要面对的,便是柔嘉的离去。
他坐到了床边,望着她安静的容颜,与小臻几乎一样的容貌现在躺在这里,毫无声息,他第一次体会到心痛如割的感觉。
从前母妃去世,他年岁不大,又不在京中,反而没有这般直观的伤痛。
如今历经世事浮沉,越发感觉到缘分的不易,人生之艰,亲近人的离去便越发痛入骨髓,真切难忍。
他想伸出手,最后抚一抚她的脸,却因为怕摸到冰冷的温度而缩了回去。
在这一刻,皇帝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不知来由的小姑娘或许真的是上天派来的。
是一个契机,让他有机会直面自己的内心。
让他知道,他从来都没有忘掉苏容臻,以后也永远无法忘掉。
他曾自以为很坚固的心防,竟只是看到一个和她幼时容貌肖似的小姑娘,便可以完全被击溃。
小臻在他心中的地位,原来一直都很重很重,重到他身为积威已久,生杀予夺的帝王,可以可笑荒唐地将一个只是像她的孩子当作他们亲生的孩子。
皇帝曾以为,只要自己不见她,就可以克制住那股几乎要吞噬人的爱焰,现在想来,原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第二十六章 珍宝
昆明池宫变三日过后, 皇帝终于带着军队,启程回京。
随行的还有穿着囚衣,以铁链束缚蹑行其后的罪臣。
皇帝身边的心腹皆是松了一口气, 早先几日,陛下虽未过于外露情绪, 却满身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夹杂着要摧毁一切的感觉。
比直接发怒还让人震颤。
现在, 好歹陛下总算是要回京了,没有继续把自己关起来。
虽然如此, 但皇帝还是一路亲手抱着柔嘉的身体,将她抱到了御驾上面, 与他同乘, 仿佛她还活着一般。
只是她再不会对他笑了。
冬日天寒,皇帝又在柔嘉的衣服上放置了一些香料, 所以她现在倒是满身馨香, 比活着的时候更甚,毫无腐臭的趋势。
旁人见皇帝坚持与薨逝的临安公主在一起, 也不敢来劝,只要陛下不拿他们发火, 所有人就自当没有看见。
到了京城后, 负责调查苏家之事的人向皇帝禀报查得的事务。
自从之前徐琴的险恶用心被揭露之后, 皇帝就预感此事背后的水恐怕没有表面这般浅。
若是没有家主的默认,单凭一个徐琴,又如何敢胆大包天地算计自己的继女, 甚至想把她卖掉。
皇帝只要一想到,自己都不敢碰触的人,放在心里最隐秘角落的珍宝, 竟然差点就被卖到那些肮胀之处,他就恨不得亲手将徐琴碎尸万段。
于是前日,徐琴随同德亲王,太傅一起,被定了车裂之刑。皇帝又另派内卫协同金吾卫一起彻查苏府之事。
谁知,今日听到的消息,更令人心惊。
侍立在御书房外的内侍,只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一片东西倒地的巨响,身子忍不住缩了缩。
负责禀报的内卫统领,见皇帝怒极之下,将龙案上的东西掀了一地,立马跪下道:“陛下息怒。”
皇帝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来,苏容臻一直过着一种非人的生活。
夏日无法消暑,冬日没有厚衣,一日三餐,皆食糠咽,四季晨暮,都被困于方寸。
除了徐琴以外,苏容臻的父亲,弟妹,都是直接加害人。
她那时该有多绝望,多无助,明明之前她是一个生活得多么精致的姑娘,却被迫遭受这种生活。
不知道她有没有恨自己,恨自己身为帝王,竟然也不肯去救她于水火。
皇帝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哪怕只要往下想一点点,心里都是无法忍受的痛。
仿佛被人活生生在心脏剜下了一块肉一样,心口糊成血淋淋的一团,再也无法愈合。
案上已经没有东西再来给皇帝砸,他便攥紧五指,用尽了全身气力,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流出血来,皇帝也似浑然不觉。
皇帝强忍着心口翻腾的气焰,冷声问内卫统领:“还查出了其他什么么?”
内卫统领谨慎地回答:“属下在调查的过程中,疑似还发现了苏永世和徐琴当年谋害已故苏夫人的痕迹。”
婉姨!婉姨当年的死竟然也不是一个意外。
皇帝觉得,自己即使再听到什么,也不会觉得吃惊了。
苏永世一家所行之事,本就不是常人可以做得出的。
皇帝依稀记得,苏容臻的母亲是一个和善亲切的女人,是他母妃的闺中密友,对他亦是很温柔。
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如此残忍地谋害了性命,死得不明不白,被迫抛下了不到八岁的幼女。
就连皇帝想起,都觉得十分惋惜与悲伤,更别提苏容臻了。
她那时年纪正小,就不得不失去母亲的怀抱,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皇帝实在忍不住斥了苏永世一家一句:“非人哉!”
虽然皇帝现在就想直接让他们一家人下地狱,但是他还得先容他们再活些时日。
他要等到他的小臻回来,给她一个拥抱,再将这家人交给她亲手处置。
他要让曾经欺凌过她的人,全部跪在她的面前,乞怜求饶,要让她亲自决断这些人的生死,无人能阻。
只有这样,皇帝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点。
至于她心口仍旧残留的伤痕,他会一点一点,用世间最纯净温柔的春风细雨,给她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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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容臻那日去了车行,便租了一辆马车,去了长安南部最近的一座小城,城阳。
城阳虽然不大,但胜在离京都不远,来往人马繁多,十分繁盛。
苏容臻望着马车窗外的景象,怔怔地想到,这还是皇帝为她封的封邑之一,之前他说待到有时间了要带她来巡游,没想到,她来到这里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苏容臻先随便找了个客栈安置了下来,想着再慢慢打算。
她付好了房费,走进了房间,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一路风尘,身子很是疲乏,她先是不管不顾地在二丫床上睡了一小会,才想起自己脸上的黑迹未洗。
她生得貌美,是人间少见的丽色,自然知道这人世的险恶,便留了一个心计,在逃出别庄之后,用手沾了泥土胡乱抹在脸上,遮挡了原来的白皙,看上去灰头土脸。
现下看来,的确有效,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骚.扰。
不过住在客栈,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总不能每日都污着一张脸,这里人来人往,三流九教都有,长此以往,钱财够不够另说,怕是也会被人盯上,招来祸患。
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手里的金银也要省着点用。
次日早晨,苏容臻出门为自己添置衣裳,顺便找找有没有可以供长期租住的僻静院子。
买完衣服的一转身遇到了一对母子,正在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大声呵斥着。
“你这个破落户,怎么又拖着这小崽子到了我的门前!还让不让我们赌.坊做生意了。”
苏容臻大致听了一下,好像是赌坊门前人流量大,所以这个妇人挑着担子在门旁卖她缝制的绣品,但被赌坊老板发现了,嫌弃她寒碜,影响他们店面形象,要赶她走。
那妇人被凶神恶煞的大男人吓得浑身颤抖,赶紧牵着幼子准备离开。
但赌坊老板却不干了,非要拉着他们给了赔偿才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