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来娇+番外(46)
玉带冲她摇摇头,并未多言,犀带难掩失望之色,两人守在门口盼一个好消息。
……
“你怎么还不醒?”宁原道推推乐游,床上的人依然紧闭双目。他不高兴,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拿腔拿调,“咱家的话竟是不管用了,嗯?”
“你快点儿醒啊,说了今天醒的。”他又推了两下,像是终于放弃了,爬到床上摆弄她,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他呆呆地看着乐游,捏着她一缕头发揉来揉去。
宁原道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大片大片的红,那颜色从乐游身体里涌出来,她喊疼喊督公救命。
“你说你倒了什么霉,好好一姑娘碰上我这么个阉人,连活都不好活。”
“你要是懒得醒,就多等我两天,我报了仇就去找你。”
“不对。”他狠狠拍了自己一下,“你马上就醒了,咱们还要去江南划船。”他又加重了力气,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湖色的罗帐低垂,乐游费力地抬起眼皮,模模糊糊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轮回路?奈何桥?直到听见宁原道的声音才恍惚发现——原来我没死啊。
她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然还被皇帝留下一条命。先勾出一个笑来——身上不痛不痒,我可真是不死女主角,穿越小说诚不我欺!
宁原道正盯着她出神,见她醒来又惊又喜,一叠声问哪里还不舒服。
乐游脑袋昏昏沉沉的,眨眨眼睛终于能看清楚东西,督公憔悴枯槁的一张脸也就无所遁形。他鬓边的黑发尽皆灰白,刺得乐游眼睛酸胀,失了颜色的薄唇干涸起皮,随着他说话裂了血口子。额上系着一块帕子,白色绢布更衬得他眼里红血丝可怖。
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宁原道神情诡异地痉挛,像哭又像笑,死死抱住了她,把头埋进乐游肩窝里。乐游身上没力气,用脸蹭蹭他头顶。
过了不知多久,宁原道终于抬头,眼眶微红,急切地用唇舌描摹乐游面容,不带一丝□□,似乎乐游是他的救命药是他的心头血。他的吻和眼泪一通落下,烫的乐游心里又酸又软。她努力抬手,抚上了宁原道额上的伤处。
泉涸,两鱼相濡以沫,相口以句。
她想告诉督公自己没事儿,皇帝只是吓唬人而已,但是开口没发出声音。她清清嗓子重新说,还是干张嘴不出声。
宁原道愧疚心痛地看她,但不敢对上她惊疑的目光。
乐游明白了。
但她还是有侥幸,用力呼喊,但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呼扯,粗粝难听。
她紧紧闭上嘴。皇帝怎么会允许任何不确定呢?怎么会允许一个旮旯里的弱女子拒绝呢?自己也是傻,竟然妄想能全身而退。乐游无意识地咬唇,不能说话,意味着自己后半生只能靠纸笔与人交流,在这个遍地是文盲的年代里,甚至只能依附别人活着。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绝望,宁原道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能治好,咱们去治,过几天就能治好。你不要怕,我保证。”
乐游不想哭,但是眼泪不听使唤簌簌下落——皇宫内苑的毒药,哪里能治得好呢?自己还得感激涕零叩谢天恩,毕竟留下了一条命。
留下一条命呢!
乐游想自己以为要死了的时候不是觉得能活就行吗?如今只是失去了声音,哪里要哭哭啼啼!
宁原道为她一遍遍擦去泪水,起誓一般郑重,“我保证,一定能治好。”
眼前的男人凭空老了许多岁,乐游不用想也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难熬,她是他的妻,不能再剜他的心了。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臂支着床艰难地坐起来,发烧的后遗症,这样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就让她很不轻松。
“你躺着,要做什么我来。”宁原道坐起身,强势地把她按在床上,不许她下去。
乐游没力气,纸糊的一般戳戳就倒,只能老实躺在床上比划写字的动作。
外头守着的犀带和玉带听见响动就奔进来,玉带还好,捂着嘴红了眼眶,犀带年纪小些不经事儿,趴在床前就开始哭。乐游拍拍她的头,冲自己嗓子比划两下,犀带哭得更大声了。
宁原道看犀带伏在她床头的样子竟然罕见地没有皱眉。
玉带劝她,“夫人刚醒,你不要惊扰夫人。”这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她自己都又哭又笑抽抽噎噎地止不住眼泪。
还是宁原道吩咐她们去厨房熬些粥才止住了啼哭。
犀带一边哭一边说:“奴婢去告诉他们夫人醒了。”提起裙子就跑。
两个丫头退下,乐游抚上宁原道鬓边的白发,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是乌黑,如今竟一夜白头。
“丑了,不好看了。”宁原道看见铜镜里的模样自嘲地笑笑,被乐游皱着眉拍了一下嘴。
乐游试着动弹两条腿,对现状还算满意,挺好,不至于半身不遂活着,要是真生活不能自理了更抓瞎。纸笔已经被摆在眼前,她伏身唰唰几笔写,宁原道看着回答
“你身体如何?”繁体字笔画可真多,忒不好写了。
“我不过是皮外伤,养养就行,用不着挂心。”
乐游上手就去解督公衣服,宁原道立即拢紧了衣襟,黄花大闺女遇见流氓一般紧张,乐游静静地看着他。
“说了没事儿,我自有分寸。你别写了,歇着吧。”刻薄脸不自觉摆了出来,妄图用眉宇间不耐烦神色蒙混过关。
这人惯会逞强,往日就不算红润的面容青白,喋血的薄唇彻底失去颜色,饶是这样还要嘴硬说没事。她那日看见了他的情状,更不肯轻信。怎么会没事呢?他流了那么多血,人一共能有多少血可流。
乐游不动,她在提笔写下几个大字“你欺负我是哑巴”
这帽子可就太大了,宁原道怎么哄都得不着好脸色,她甚至眼圈又红了。督公无法,只得宽了衣裳给她看伤。
整个上身被白色布裹着,有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迹,乐游再也忍不住眼泪,她哭时发出嘶哬粗哑的声音,立刻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要让宁原道听见。
宁原道只觉这眼泪是铁水,全都烫在他心上,软语哄着:“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他抱着乐游,老天垂怜,留她一条生路,赏他一口气儿苟延残喘。他忍不住把头埋进乐游肩窝里,蹭疼了额上的伤也不在乎,反而有一种真切的快意。他怕了乐游闭着双眼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两天里不知道偷偷探了多少次鼻息脉搏。
宁原道怕,他亲眼见到乐游大口大口吐血,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的花。
失踪
滚烂开花的粳米粥很快送进来,乐游有些低烧没胃口,只勉强用了一碗粥,之后又喝了一份汤药。宁原道删删减减告诉她中了什么毒,他已经让人去四处寻觅医士,如今给乐游喝的是太医院的方子。
乐游挺佩服古人的脑子的,一个哑药还配上‘守拙’这么个好名字,真会糟践字书。她估计这毒药是不可逆转的东西,毕竟声带坏了不是能用什么药养好的,宁原道求医问药约么没什么用,只能是给自己留一个希望罢了。
皇帝确实算得上高抬贵手,这副‘守拙’纯粹是为了震慑,对宁原道,也是对自己。和百日红、织锦、空空等等毒药对比,守拙简直是皇恩浩荡的一股清流——吐吐血没了嗓子而已,连别的后遗症都没有。甚至连乐游发烧昏迷都纯粹是因为那天淋雨受寒急火攻心。
乐游又写了几个字给宁原道,太医再如何医术精妙也断然不可能治宫廷毒药。
宁原道苦笑着摇摇头,“我如何不知,但是眼下好郎中难寻,我看过这些方子是寻常清热解毒用的,暂且喝着,等你病好了就停。”
此时院子里噔噔噔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林子和张留冲进来——张公公在督公被下狱的同时就被用从犯的名义关起来了,昨日才离开牢狱,所幸没吃大苦。小林子泪眼婆娑地跪下给乐游磕头,呜呜呜地哭。不仅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被小德子揭穿当年的忐忑羞愧。
张留也没憋住眼泪,但是看见督公已经颇不耐烦的样子就糊着一脸眼泪鼻涕训斥小林子:“你个猢狲哭什么,这好好的……”最后一句已经泣不成声。他本以为自己要和督公死在牢里了,他半生都在宫廷沉浮,从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没想到夫人竟然不顾生死为督公求情,甚至饮下了毒药,凭一己之力转危为安保住了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