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流:???
哪怕她是傻子也知道大军撤走对正在谈判的使团有多不利,皇帝是怎么想的?
然而四周的将士好像习以为常,充满了即将回去的喜悦。
孟晚流胸闷气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往年都打败仗,因为有所指望。这他丫的不亡国,简直说不过去,什么狗逼皇帝!
劝说的话还没开口又压了回去,她知道不会有人听她的。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圣刀,马上就要回京城了!”有人兴奋地对她说。
她“嗯”了一声,心下起了一个决定。
入夜,她来到崔悔营帐,崔悔看到她没什么好脸色,兀自冷着脸等她说事。
“文书我已经备好了,你替我呈给陛下。”她丢来一封信,崔悔接住,没看。
“不看看吗?”
崔悔克制着力道把封口揭开,发现根本就没封口。打开来看,起初表情平平,看完却有些困惑了,圣刀对北疆发生的诸事都做了详细描述,说她严谨,有些细节却又刻意模糊了,反而于他有利。
“这信你交给我做什么?”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我暂时不会回京城。”孟晚流语气很平常。
“陛下怎会允许?你可是北疆的——”
“所以有了这封文书。”那么她的存在就没那么重要,去不去也不会引人注目。“崔将军,你是大功臣,不要妄自菲薄。”
崔悔一阵狂喜,看她的眼神和缓多了,体贴地问:“圣刀可用我备马?”
“不必了。只是往后崔将军守着北疆,定要遵守军规,如此我便能保你荣华富贵,若是任性妄为,你的把柄我也不是没有,你大可赌一把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孟晚流看破他的小心思,毫不留情戳破。
峰回路转又见一峰,崔悔跟坐过山车似的,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他还是维持表面的客套对她说:“多谢圣刀。”
“队伍可正常离开,但要留一支垫底,否则使团恐怕无法平安归来。”孟晚流没管他,继续分析。
崔悔附和道:“没错,何止是回不来,恐怕要命丧塔拉达了。”
“命丧塔拉达?”
“是啊,塔拉达是车鞠的魔鬼之城啊,历来有去无回,使团就是朝廷赔给车鞠泄愤的玩物。我曾以为圣刀真对聂校尉有什么特殊,没想到牺牲起来眼都不眨,这一点我不如你。”崔悔由衷赞美。
孟晚流整个刀遍体生寒。她终于知道聂云卿走前看她是什么眼神了,那眼神是失望。她也同时明白了将士们为何看她愈发敬畏,因为她心狠手辣啊,万一下一个被抛出去的是他们怎么办?
她竟然让他赴死。
崔悔仍是困惑,追问她:“不过圣刀为何要人断后,是要等着收到死讯吗?”
字字诛心!孟晚流受不了地夺门而出,崔悔则冷笑着把书信收好,放入心口处的衣襟。不过是博弈罢了,圣刀又如何,凭什么高高在上?
谁心神不稳,谁先输。
孟晚流不信崔悔的说辞,连问了几个当地兵,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有潮西兵听见了,面露嘲讽地看着她,无声在说:“大人走的时候您幸灾乐祸,怎么现在又问起?”
她最后问了一个老兵,对方用北疆方言叹息着对她说:“这时候了,没救了,圣刀节哀。唉,我大秦的大好儿郎啊……过会儿朝廷还得送些粮钱布帛平息蛮夷怒火……”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刀就没影了,老兵还以为是年老眼花了,圣刀怎么会跟他唠嗑呢?
按照规矩,一国使臣初来乍到国君是要接待的,但是姑驭像忘了这回事,迟迟没召见。
但也没亏待,他拿车鞠的牛羊肉和奶招呼他们,这在车鞠属于丰盛的食物了。
秦人哪吃得惯这些,油腻腥膻得下不了口,一个个饿瘦了一圈,直到一天后才有人让他们入宫。
一行人苦兮兮地往宫里走,领头的依旧是少年,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王宫还是看不到影子,有人问:“大人,这是还有多久啊?”
少年没答,反问:“你还想走多久?”
那人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心想大人心态不错,都这会儿了还顾得上开玩笑。
一行人越走越偏,最后走到一道高墙下,走投无路。
这里荒废得厉害,墙下野草不知长得多高,乍一看都看不出来是堵墙。然而少年说:“钻过去!”
使团:???
少年异常坚持,将离得最近的倒霉蛋踹进杂草堆,预想的撞墙触感没来,高大的汉子扑了个空。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浩瀚沙漠,疑似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塔拉达外的世界。
有了这个认知,他招呼后面的伙伴一起出来,一个个钻出来后,就只剩下聂云卿了。
“大人,走啊!”着急的呼喊传来,这头的聂云卿却很淡定,“总得留一个给姑驭出出气,否则他怎么甘心?”
墙角的草簌簌抖动,高大身影弯着身子钻回来,道:“我与你一同去。”
那头的人们默契地不再说话,等了许久也没回来,却也再无声息了。
身着官员服饰本该引他们去王宫的车鞠人目睹全程却未发话,直到人散尽,他才走到聂云卿身边,笑得狡黠,“你们秦人可真蠢啊,这种理由都信,怎么不信你是去杀姑驭的呢?”
聂云卿答非所问,“你可知这洞是如何来的?”不等他回答,他说:“是我亲手挖的,挖到双手血肉模糊挖好的。当然,这比起姑驭做的不过是微毫而已。你说,我怎会放过他?你自继你的位,姑驭我替你解决,只是今后车鞠都不得再与大秦为敌。”
对方正了脸色,“那便随我来吧。”
在去王宫的路上,有许多车鞠人恨恨盯着他们,蠢蠢欲动。舟山握紧手中□□,不知是不是圣刀留的神力,他感到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抚慰着他。
忽然一声古怪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叫喊传来,车鞠人似乎很畏惧,仓皇四散,然后大街上平白出现了一头皮毛雪白的狼。
狼眸幽邃,盯着人看时有种深入骨髓的颤栗。
舟山握紧□□,准备迎战。
狼却聪明,知道这人不好对付,直奔聂云卿,聂云卿狼狈躲过,袖袍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刺骨的风呼啦啦往里头灌,已经快好的伤口也有崩掉的趋势。
舟山这回及时赶到,护在聂云卿身前。白狼左闪右躲,不住刺探,就是不进攻,从远处看,像是人与狼跳了一曲探戈。
又一声古怪的叫喊传来,白狼高高昂起身子一个猛扑,站立起来竟和舟山一样高。他咬住舟山臂膀,死死拖住,像是在等待什么。
聂云卿大喝:“趴下。”就要纵身去扑,却有千万箭矢先他一步赶到。
舟山手里□□几乎舞成残影,却不是护他自己,而是护聂云卿。
漫天箭如花雨,纷纷零落,扎进人的体肤,带出阵阵血花……
承载了神力的□□似乎在遵从主人意愿,一丝不苟地挡下攻击聂云卿的所有箭矢,聂云卿却也无法再上前一步。
等一切结束,城楼上身影一闪消失不见,只依稀瞧见藤蔓盘曲之间,十字互不相合。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聂云卿终于得以越过,捧起舟山纸片人一样的身体,“你为何救我,我与你不是生死之交。”
舟山惨淡地笑笑,自顾自地说:“昔日圣刀予我□□,说此枪生死攸关时可挡劫,果真不错……圣刀待你不同,我知道……”
聂云卿抿唇不语,不为所动。
“你还是慕有光之子,昔日我还是小兵时见过你,我曾想如慕将军一般镇守北疆,如今是不成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北疆要守住!”
聂云卿垂首,掩下外露情绪,郑重道:“好。”
王宫。
姑驭斟了杯美酒,握在掌心里饮了一半,另一半遥遥倾洒,在石砖上蜿蜿蜒蜒游走开来。
他心里算着时间,使团该到了,也确实有人通报:“秦使到——”
然而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只有一个人,怎么看都只有一个人。
“他们呢?”姑驭目光阴鸷,隐忍不发。
“走了啊。”少年答得干脆,说的是胡语。
“你为何不走?”姑驭气得发笑。
“我走了,谁陪你叙旧?毕竟你但有故人,也早就埋入灰堆了。”少年一脸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