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刀砍上我的手臂,我的剑用力刺入你的胸膛,分不清是谁的血,黏黏糊糊糊的拿不住剑,也糊住了视线,于是又一波鲜血涌来,这次是你的血。
崔悔竟然也在,背着一堆东西狼狈应战,到最后无奈地抛掉全部家当才得心应手。
打着打着,武力水平自有分晓,其中倍受瞩目的当属舟山,他的身手极好,近他者只有被收割性命的份儿。
更狠的是他的心性——砍中他胳膊的车鞠人被他反握住手臂,大力一抡,整个人直直撞上另一个车鞠人的长刀。
姑驭瞧见,亲自引弓射之,恰好有个秦兵挡到舟山面前,箭射偏了,再要射,对方凶厉的目光电射而来,整个人抡起□□一路往他这儿杀来。
舟山和姑驭打得水深火热,还时不时殃及池鱼,池子也不轻松,化作熔炉炼化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少年就属于倍感煎熬的。不会武就是不会武,应付一时可以,但在这样的战场上就是送死。他料得到刀的锋芒将从何处宰割,迎上的剑却毫无气力,反而虎口被蛮力震得发麻。
如果他们能成功突围,定会信心大增。有舟山这样的骁将在,不是没有可能。他算的很精,唯独忘了算自己,所以落得狼狈境地。
那个圣刀,去哪了?
可以说他的筹措和辗转都是因她而起,而她不在。
疑虑只有短短几秒,又被无休无止的兵戈击碎,他快速投身于战斗中。
孟晚流在做什么呢?她在背后挖坑。
出征在外最怕后院起火,孟晚流就使劲儿点火。
她在马的食物里掺沙,让马无心啃粮。而后抓住一个车鞠人,将她和姑驭打斗时顺走的骨头挂饰往他跟前一亮,那人脸色大变,跑着喊起来了,大意是去营救受难同胞。
马吃得少没劲儿,人走得忙没准备,挺好。
孟晚流站在山岗上看,很满意。
稍后她钻进存放肉干的库房,扯过一块熊皮将肉干一股脑地往里堆,反复几次后,装的差不多了,她用刀尖挑着战利品跳上劫来的马,冷光一晃,马不情不愿地跑起来。
快跑出营帐时,孟晚流策马直接闯入一个帐篷,踢翻炭盆,倒掉一坛烈酒。火与酒交缠着一路烧到周围帐篷,被劲风一吹扩散更快。
孟晚流赶在马受惊之前跳上马背,这次不用她说,马跑得奇快。
车鞠的大部队被姑驭带走了,剩下的的小部分由右贤王统领。王在临走前的交代是让他守好大本营,现在王蒙了难,他必须得救,这样一来营地的人就太少,他总觉得有点不安。
一路上他总在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似在检查队伍,实则在看营地的动静,不知是第几次,他看到了若隐若现的黑烟,诡谲不详。
或许是太过牵挂吧,他强行转回头,又抽马一鞭子。
但是不一会儿,有人着急忙慌上前对他说:“后面的兄弟们不肯走了,说是营地被烧了,要回去。”
他不安地回头,被滚滚黑烟钉在原地。
毫无疑问,他中计了,他是罪人!
“可要拨队回营?”那人试探性地问他。
他摇摇头,“不了。从我们离开营地起,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闭了闭眼,扯住缰绳带着马转了个半弯,面对犹疑的人们。
“我车鞠的勇士们,听着,在我们离营的一瞬间,就必将以拯救王为己任。营可以再造,但顺利必将属于我们!”
“营可以再造,但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
却是破釜沉舟了。
孟晚流将干粮藏到一个隐蔽的冰洞,做好标记后立在海拔高的沙丘上远远眺望。
远方黑云滚滚,人仰马翻,秦军的处境很是不妙。她该回去了。
做好决定,她沉下心,一阵刺骨的凉意被风捎带来,预示着大约在半个时辰以后,将有一场暴雪,与雪同来的还有北边的飓风……
天地之间,她是第三抹颜色,拥有着洞彻人心的力量。
右贤王统领的队伍取直径快速赶路,行到漳水边忽闻异响,保险起见转道陆路。陆路是一段小坡,他们闲时常常选择的路段,于是都加紧了速度冲上去。
过了小坡,离战场就不远了,只要过了小坡……
天际乌云蔽日,一瞬间夺了所有光亮,紧接着一阵飓风打着头阵前来视察,向来安全的雪坡坡顶的雪纷纷下落,砸人一头一脸。
惊险至极,好在无碍性命,人人都有些庆幸,想策马赶紧离开这地方,忙抽出缰绳狠狠一抖。
这一抖却没抖到马身上——绳子诡异地抖了几下,蔫哒哒地垂下,一点不听话。
再一看,哪是缰绳不听使唤,是地在震!这个认知让他们惊惧不已。怎么会呢,走了那么多次的路怎么就翻沟里了呢?
银装素裹的小坡跳着脱衣舞,脱下圣洁美丽的外衣,露出狰狞漆黑的骨骼,让地表的生物不受控制地滑入骨骼的缝隙……
当日光挣扎着摆脱云层束缚走出来时,小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某些地方雪很浅。
至此,这支援军消失了。
从始至终,孟晚流其实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水路做手脚。
他们转道小坡,因为忘记雪堆的太多了所以肆无忌惮,但是一支大队伍全力赶路怎会不惊尘埃?从山上震下来的雪是个引子,触发的是隐藏的脆弱地表,雪的施压、人的着急相结合,终于使小坡不堪重负地崩了。
这一脉断了,她终于来到一直牵挂的主战场,一边倒的局势出现转机。
“秦军听我指令,速归西南。”空灵超脱的声音响彻整个平原,如有回音。
西南?
尽管没人知道用意,还是照做了。
碎珠溅玉流光一闪,半空中有刀翩然下落,轻而缓,有种别样的优雅。
它偏转刀锋,直指向车鞠的王,语调冷淡而挑衅,“尔等已无退路,还请尽力而为。”
姑驭还没来得及细想话里的意思,就被接踵而至的话打断思绪。
“左翼,环蛇阵。中翼,龙雀阵。后翼,中元阵……”一个个安排下去,原本杂乱无章的队伍渐渐找到某种规律,开始摸索着主动朝车鞠人进攻。
或多人成阵破开围剿,或脊背相靠全心迎敌,使车鞠人的攻势出现裂痕。
又过了一会儿,飓风刮的人睁不开眼,一阵强过一阵,而后大雪降至,天地失色。
姑驭忽然意会到“尔等已无退路,还请尽力而为”的含义。
这一幕它是不是早料到了?
士气抵不过,连天气都在与他们作对。风刮的方向正对他们,铺天盖地的雪迷乱视线,挥出的刀不再凶狠,让人心灰意懒。
渐渐的车鞠人不再抵抗,开始往回逃,逃的路上听闻营地烧了人也没了,更颓丧了。
姑驭不知自己杀了多少秦人,手上弯刀冻得僵冷,撕掉他一层皮,但更痛的不是手,是心。
车鞠何时这样退却过?
他怒极,一翻身站在马上,弯刀一挥狠狠砍在胳膊上,长声呼喊:“我以血骨为证,来日必将雪恨。撤!”
自此,车鞠败,逃溃如潮水,再无翻身之力。秦军收拾残局清点数目,孟晚流怕埋久了难找,将搜集的粮食挖出来充作军饷。
大家都灰头土脸喜笑颜开,她却无端地笑不出来——
从大战尾声,少年就被送到军医那儿紧急救治,浑身上下都是血,骇人得很。
不知是不是她和他联系太深的缘故,他躺在帐篷里生死不知,她的身体也四分五裂地痛,呼吸窒闷。
她适应了很久,才拖着动一下疼半天的身躯去找舟山了解具体情况。
舟山将车鞠偷袭,聂云卿下令离营前往白骨堆又折返回来直面车鞠的事详细说来,孟晚流都听傻了。
他到底哪里来的胆量?
舟山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圣刀,你对大秦当真好啊,对聂大人,过了。”
孟晚流无法反驳。是啊,她对不住他,让他肩负一军重担。所以她也受到惩罚了。
只是她总觉得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她忽略掉的细节。
奇怪的感觉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第47章 出使
是夜,营地久违地热闹,连一贯高傲不与民同乐的崔悔都破例多喝两杯酒,唯独圣刀没到。
军医有言,聂云卿身上有数十道伤,其中几道伤及肺腑,要好生将养。孟晚流就陪在床前,不敢有半分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