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撞似无意地丢出自己的剑,聂云卿没接,剑哐当掉下去。
“大人掂掂,这剑够不错吧。”他捡起来,放到聂云卿手中。
哐当一下,剑又落下,发出翁鸣,好似在委屈。
舟山大惊,正要说些什么,忽听远方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动静……
经过半个月的应急训练,潮西军敏感地察觉到马上将有一场战役,目光无声投向聂云卿。
聂云卿的手高高扬起,举起一枚令牌,“按大秦律令,一切皆由崔将军调遣,然陛下亦曾予我玉牌,潮西军受我单独调派。现有猛虎饿狼意欲来袭,结以巨石之阵驱之。”
巨石阵是途中聂云卿曾授予的阵法,看上去规模宏大威慑力强,其实杀伤力并不大。
“诺!”
聂云卿又亲自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面前,问:“所知善射者几何?”
“十数余人。”
从远处地平线与天交接的地方涌来黑云,烟尘四起之间,他们动了。
并未着急迎敌,而是列阵,囊括各个方位,宛如一个不停运转的巨型机器,看的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下手。
车鞠习惯面对懦弱散漫的对手,乍一浩浩荡荡认真起来,他们有点懵了。
就瞅准这一瞬的懵懂,潮西军天女散花一样爆射开来,朝他们奔去。
一方势如惊雷,一方就逐渐示威。车鞠毕竟作战经验丰富,知道负隅顽抗不如重整旗鼓,带着不甘与忿恨掉头离去。
潮西军没追多远就回来了。大人说了,若无十足胜算,穷寇莫追。
旁观的舟山再次看身边的人,眼神中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敬重,“敢问大人师从何处?”他绝不相信这位探花郎没有一点背景。
聂云卿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却又朝着他身后一揖,“崔将军醒了?”
崔悔脸黑乎乎的,不说话。
其后跟着把刀,稍不注意就会忽略,因为太矮了,不把目光垂到地下根本看不到。
聂云卿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复,自顾自地说下去,“幸而陛下没让你连潮西军也统领,否则今年怕是让朝廷赔的血本无亏。”
他指的是求和的谈判过程。
崔悔那一瞬间的眼神是想杀了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玉牌,又勉力隐忍。玉牌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龙,是个警告。
何况虽然不想承认,但聂云卿已然立了威。
也就,不那么好动了。
第37章 嫉妒
新来的校尉看着不声不响的,一说话扎的人心肝疼,瞧把将军气的。
不只是将军,常年跟随将军的将士们也原地懵了好几秒。
他们只知道军令如山,能做的就是服从、听命,这种刺头就该重打几十大棍,可当刺头有所倚仗,一切规矩等于无效。
“聂小兄弟,失礼了。”到最后,肯为崔悔说话的,竟然只有圣刀。
“我只对名副其实之人有礼。”言下之意,此人名不副实。
孟晚流没跟他车轱辘,转而对众位将领道:“方才一役,不过震慑而已,若要长久取胜还需落到实处。每日甲胄加身往返十数里,并增近身作战研习兵法,至于策论吾将撰写成册,尔等两个时辰后来取便是。”
“多谢圣刀。”或稚嫩或沉稳或粗哑的声音响成一声,少有的诚恳。这之中唯独没有聂云卿。
崔悔保持着基本的尊重把圣刀送回营帐,破天荒地随将士们一起操练,刚刚那个不知事的校尉已被抛在脑后。
被忽略的人正远处负手而立。风吹起他束着的长发,墨色绦带缠绕其间飘飘洒洒,像酒醉后狂草写就的诗章。
他内心酝酿着浪潮。玉牌在手号令潮西是他编的,崔悔平日亏心事做的不少,才会信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将士们信则是因为心眼实,想不到其他缘由。
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唯独兵刀,她图什么,又为什么为他解围?
他已经过了轻易被感动的年纪,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价值让她侧目。
将士们勤加训练后,区别就变得很明显。
崔悔射术确实是强,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抗。但除此之外,有个人脱颖而出,是舟山。
舟山曾在北疆驻扎,南下奔丧三年,能力不输崔悔。此番回来,有东山再起之意,是以崔悔很快注意到他的不同。
强者不必高调宣扬,在每一个平常的细节,高下立见。
舟山射术不算出众,但比常人好上许多。他的主场在于短兵交接。
□□在手,无人能敌。他的枪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仿佛那不是枪而是长在他身上的手,能拦截来自任何角度的刀光剑影。
对阵的人似乎和他相熟,有些熟稔的约定俗成的小动作,即使不知其含义,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的默契和曾经的苦练。
看见兵士的目光逐渐转移到对阵的两人身上,崔悔不可谓不气,但他知道他不能主动挑衅。因为他所有的荣誉和骄傲也许会就此陨落,落在这天生将才之手。
他深呼一口气,气沉丹田道:“时日无多,勤加苦练方为正道,旁观无益。”
围观者这才回神,开始和自己的选的对手练起来,只是动作不大有力——见过了酣畅淋漓的对决,自己手头的刀不对,对手不对,连自己也不太对。
简称,怀疑人生。
崔悔目光落向没有人烟的更远处,果然顺眼多了,没有才能出众的威胁者,也没有盲目崇拜的将士……
不对,好像有个人。
他眼眸眯起,心生一计,挽起弓弦绷成满月,飞矢朝着那人的腿射去。
刹那之间,那人目光电射而来,比目光更快的是他的身影,一晃躲过飞矢,再一抬眼,竟朝着他微微笑了。
那一笑让人遍体生寒。
崔悔没心思欣赏笑容,他负手持弓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暗算的箭从来没人躲得过的,怎么今日会失算?
近来真是诸事不顺……不顺。
他忽然睁大眼。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像极了当众忤逆他的……
那个校尉。
第38章 较量
“可否借弓箭一用?”
谦和的语声降临时,矮个子士兵懵懂抬头,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叫他。
对上那双眼眸他才有了实感,连忙将背上弓箭递过去。“用、用就用罢。”
与他的紧张相比,少年很坦然地一笑,“多谢。”然后一手接过,途中还不小心碰到了他汗津津的手,眉都没皱一下。
从始至终,既没有高层对下级的鄙夷,也没有对他身量的嘲讽。
对士兵来说漫长的过程前后不到十秒。少年拿了弓箭,试了试拉力,对准崔悔挽弓,重复他刚刚的动作。
崔悔早有预料,在他挽弓时就挪了好几步。堂堂将军能站在那当靶子吗?
少年没有随他转移方向,还是照着他原来待着的方向放箭。不知怎么回事,箭在空中忽然狂风四起,它直直掉头冲向崔悔。
因为是平时练兵,用的是竹箭,箭头很钝根本无法伤人。成功射到崔悔肩上,啪嗒就往下落。
但这不重要。此足以证明少年十分善射,也许更甚于大将军。
崔悔摸着肩膀回味。刚刚那箭确实拿捏得很到位,对风向力道的把控都很有一套,唯独用力过小,是个败笔。
他指住围观的一个小兵,“你与之战。”
“诺。”除去某些异类,还是有人无条件服从他。
“得罪了。”这小兵不是个话多的,一礼过后直接动武,也不管对方应了没。
小兵将崔悔的话奉行到底,每一剑都未留情面,直往人要害劈。
少年起初躲得狼狈,几个回合下来躲得从容不迫,闲庭信步。
崔悔忍无可忍地叫停,问:“你为何不回击?”
“我聂云卿曾发大誓,今生至死不对同族兵戈相见!”他的声音还有点喘,却有种说不出的刚强。
众人呆愣愣地看着他,复杂的眼光终于变得纯粹,不知是谁带头,所有人都朝他行军礼。
孟晚流有所甄别地挑选了一些适用的兵法来写,因为穿越前背的过于熟稔,所有信息在脑海里生了根,大约半个时辰就写好了。剩下一个半时辰她挑了几个识字的小兵誊写兵法。
两个时辰后,将领们准时来到营帐,领取属于自己的小册子,场面活像后世人民拿着毛爷爷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