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袖中的花钗,她绣着木槿花纹的裙摆又浮现在他眼前。
蓦地,炫目的光映亮了对面的楼台,烟花炸裂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响起,薛行简向窗外望去,她单薄的背影几乎淹没在人潮之中。
广漠的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热烈的绽放。坠落的流光与腾升的火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擦肩而过,仿若一场永不停息的盛宴。
整个大地仿佛都被映亮,烟花炫烂的光落在人群的头顶,如潮的背影中,她突然回头看向了他。
烟花的光落进她的眼底,她如玉的面庞仿佛在发光,时间突然慢下来,欢呼的人声,烟花的腾空声,都突然远去。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尽管她无法看清他的脸,但那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儿,却无端让她感到安心。
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映在河边无数青年少艾欢笑的脸上。
笑语盈盈暗香去,终不似少年游。
瞬间,一直潜在心底的苍凉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抓住了她,熙熙攘攘的繁华将她牢牢困住,心底逃离的欲望突然被放大。
她突然仓皇的转身,但拥挤的人潮彷如不可逆转的巨浪将她裹入其中,她挣不开,也逃不脱。
蓦地,手腕一紧,她本能的抬头——是一张青铜獠鬼狰狞的脸,明玉一愣,一直悬在喉咙的心却忽然落回了原地。
视线一暗,她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嘈杂的人群中,他似乎对她说了什么。下一秒,他已经握紧她的手,护着她逃离了人群。
京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拉着她飞快的跑进一个小巷,又转了几个弯,终于在一处寂静的老宅前停下。
老宅内一棵高可参天的槐树张开臂膀,繁茂的枝叶几可蔽日。
明玉一时没有说话,而他牵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沿着墙边慢慢的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响在头顶。
谁也没有说话,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他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晚风和煦,轻缓的脚步声中,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似若有所觉一般,突然推开旁边老宅的门,将她拉了进去。
明玉一惊,他已经将门掩上摘下了彼此的面具。
下一秒,他薄唇轻启:“这是个鬼宅。”
明玉愣了愣,听他接着说:“我没有骗你。因为是鬼宅,所以价钱低,周围也没什么人家。”
“……”
她静静看着他,他却突然避开了她的眼睛,“之前听说晚上会有盛大的烟火会,所以才约你在闹市相见……我是第一次约……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惹你不快……”
她打断他,“我没有不高兴。”
月光落在庭央,如水的光芒反射到灰白的墙面上,竟有股温柔的味道。
她向前走了几步,“我只是……很久没有参与这样热闹的场面……所以……”她斟酌了一下,“不是你的错……”
他走到她面前,“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想要讨你欢心。这跟对错无关,婉婉,只有你是否觉得自在才是我在意的。”
她的心一动,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是否自在了,她自在与否早就不是决策时的筹码,一切大局为重……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在意了……
而他对她微微一笑,微微俯下身来,“据说,早年住在这里的人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家五口都吊死在这棵槐树上,槐树聚阴,每逢朔月,便有若隐若现的哭嚎声……”
那份旖旎的情绪瞬间散去,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忽然一笑,“我真是个傻子……”
他轻轻抱住她。
市井遥对的灵犀一眼,再多的默契,终究没有这一刻相拥的安稳,更让人贴心。
她瞬间便明白他的心意,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轻声道:“河岸上都是成双结对的少年少女,我已经离他们太远了……少年时与我结伴相游的人也大都有了新的伙伴,只有我一个人离所有人都越来越远……”
他握着她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她从他怀里抬头看她,他对她微微一笑,“大概只要你点头,韩侍郎一家都会陪你游七夕夜会的……”
她蓦然失笑,气得敲了他胸口一下,却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小字是婉婉?”
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很快便转成无辜的表情,他解下腰上的荷包,取出里面的玉佩放到她的手心。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中间镂空的月形侧面雕了一行小字。
“婉婉爱女,喜乐安康”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叹了一声,轻轻揽住她。
树叶婆娑的声音挡住了红尘的喧嚣,手指不经意的抚过玉佩温润光滑的纹路,她慢慢恢复平静,轻声道:“郑姑娘看来对你情有独钟。”
他显然一怔,郑姑娘?”
“今天她的手帕掉在你面前。”
“……什么时候?”
“在你跟白三姑娘说过话后。”
“……白三姑娘?”
她的心情突然好起来,竟不由在他怀里笑了几声——
薛行简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他沉思半晌,道:“是在我买下这只钗的时候吗?”
她低头去看卧在他掌心的木槿花钗,却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紧,突然意识到她贵为公主,首饰穿戴,不乏贡品,而这样街边商贩贩卖的货物……
她将他手中玲珑剔透的发钗拿到眼前,细致的手工,令粉雕玉琢的木槿花透出一股鲜活的气息,却难免细节的粗糙。
她微微垂下眼,“我很喜欢。”
心里的巨石陡然落地,什么白三姑娘郑四姑娘都瞬间化为烟影。
“可惜我今天梳的是男子的发髻。”
她将玉佩放回荷包,替他重新系在腰上,果然恋爱使人年轻……一恍惚,她竟仿佛还是那个父母健在万事不愁的公主……
她拉着他靠着那棵参天的槐树坐下,“我还未及笄之前,经常瞒着母后跑出宫到处疯玩。城西老王头的牛肉面,燕子巷的崔记桂花糕和临街的泥人——”她侧头看向他,话尾带点隐隐的炫耀,“我有他整套的一百单八将。”
而接着,她看向远方夜色中某个不知名的点,“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们了。”
他默默看着她的侧脸,厚重的记忆——那未曾交叠的二十余年仿若一道牢不可破的墙将她与他分开,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贴在她耳边问:“那可以哪天让我也开开眼吗?”
她侧头对上他的眼睛,突然笑了笑。
“好啊。”她笑着点头。
远处的天空仍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红尘不眠,人心不散。
危机
七八月的京城,已是雨季。
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闪电劈破天际,一道惊雷突然在头顶炸开。
本以为只是阵雨,却不想竟越下越大,远没有停歇的意思。商户们纷纷收摊,关门的关门,回家的回家。
原本繁华的街巷很快空无一人。
又一道轰鸣在天边炸裂,城南门口,滂沱大雨中,一老一少两点黑影,抬着一具棺材,一前一后进了四九城。
城东的镇国公主府,明玉将两本奏折扔进火盆里,火苗一矮又“蹭”地跃起,白纸黑字迅速化为灰烬。
雨又下的大了些,窗外的天阴的可怕。
隔着几条街的城隍庙外,一老一少,一蹲一立,正缩在屋檐下避雨。
暴雨如瀑,二人的影子隐隐绰绰。
秦文生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在胸口抹了抹,拿给蹲在一边的秦老爹。
秦老爹没有接,只看着台阶下暴雨溅起的水花发呆。手指无意识的放在嘴边,仿佛擎着一个烟斗的样子。
秦文生叹了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说圣上一定会为他们做主,还是京城的官一样两张口,上下通吃,连成一气,他们所有奔波的努力,不过是吃掉他们的人不同而已……
同一时刻,薛行简翻开左补阙一早塞给他的折本,对方的意思很明确,是要他领衔上奏,以达天听。
对方是想拿他做筏子,他心里一清二楚,若他真的打定主意遗世独立只做个言官,他自有千百种借口推辞。可惜,他已经选了另一条路……
事情很简单,是弹劾吏部文书吴忠信收拾贿赂,泄露吏部考核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