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胡大夫头戴方巾,步伐不紧不慢,即便被丫鬟催促着,也一副老神神在在的样子,看着不像是急着给病人诊治的大夫,而是专心做学问的书生。
“胡大夫,你可得细细诊治,这位崔姑娘年纪还小,落水一事可大可小,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侯夫人仍旧是笑吟吟的,瞥了一眼瑟缩在一旁不敢抬头的崔莺儿,目露同情之色。
胡大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是一派了然。没办法,他还要在这府上过活,少不得按侯夫人的意思办事,那就只能委屈这小姑娘了。
秦婉看侯夫人这架势,暗道不好。只是这毕竟是在侯府,侯夫人照顾落水的崔莺儿,找人为她诊治,她也没法阻拦。
“这……夫人,这位姑娘她……”胡大夫犹豫再三,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精神一振,暗自猜测,莫不是这崔莺儿身体出了什么岔子?
“哦?你尽管说,若是讳疾忌医,小病拖成了大病反而不好了。”
“这位崔姑娘自幼体质阴寒,每到天葵,腹中绞痛,冬日或有手脚发凉之症。如今失足落水,受了水中的寒气,若是调养得当还好,若是不行,恐怕会对子嗣有所妨碍。”胡大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才将这番话说出口。
一时间,众人看向崔莺儿的目光全是幸灾乐祸或是嘲讽,还有人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她们心中不约而同达成了一致:这崔莺儿可算是废了。
崔莺儿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侯夫人……她怎么敢?这种话传出去,以后还有哪家敢娶她入门?别说娶,就算是纳为妾恐怕也没人愿意。
秦婉总算知道侯夫人这是在唱哪一出了。这种事总是宁可信其有的。虽说崔莺儿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但也不至于完全无人问津。侯夫人明显是在下狠手,不给崔莺儿翻身的机会。
“莺儿妹妹,大夫也只是说有可能,并不是一定会妨碍子嗣。”秦婉安慰道,又状似不经意的提起,“说来妹妹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偏偏遇到了二公子相救,这可不是缘分嘛。妹妹先安心修养,以后再想办法,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而已。”
对于秦婉,崔莺儿的感官是十分复杂的,有嫉恨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向往。如今她名声尽毁,难得秦婉还愿意开口安慰她,这不能不让她生出几分感激。只是秦婉的话无意间却提醒了她,眼下她能抓住的只有一个人了。
下定决心,崔莺儿挣扎着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侯夫人面前。侯夫人额前的青筋直跳,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崔莺儿开口。
还没等侯夫人阻止,崔莺儿已经说话了,“莺儿同二公子两情相悦,实在是情难自抑,今日才会在湖边私会。莺儿自知身份低贱,只想留在二公子身边,哪怕是为奴为婢也可以,希望夫人成全!”
“果然,之前就看他们两人不对劲。”
“啧,好歹也是个大家小姐,无媒无聘的就敢和人私定终生。”此时一旁围观的众夫人小姐们议论纷纷,也不顾侯夫人面皮,摆明了要留在原地看好戏。
侯夫人强自镇定下来,心里快把崔莺儿骂个狗血淋头,面上还是挂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崔姑娘,你莫不是落水受凉发烧了,怎么竟说起胡话来?环儿同你只是初识,他也只是好心救人而已。可怜见的,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好好修养吧。”
见侯夫人抵死不认,崔莺儿忙道,“莺儿所言句句属实,我同二公子的确两情相悦,他怀中还有我的锦帕作为信物。此生我已经认定了二公子一人,唯愿常伴左右。夫人若是不喜欢,只把莺儿当成猫儿狗儿罢了。”
崔莺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定情信物都出来了。再说众人的眼睛也不是个摆设,当时崔莺儿和顾环难舍难分的亲密姿态她们早已瞧见。即便之前不信的,此时也已经信了九分。
就连侯夫人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她素来是知道自己儿子的风流秉性,这事确实也像是顾环能做出来的。
顾环心里那叫一个委屈,他平时是喜欢拈花惹草没错。可崔莺儿还真不是他的老相好,两人确实是今日才认识。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见众人都怀疑他,顾环赌气般摸向自己怀里,竟然真的摸出一方手帕来。
藕粉色的手帕上用浅绿色的丝线绣着一个“莺”字。这下定情信物真的出来了,两人有私情的事情算是坐实了。顾环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崔莺儿算计了,定然是在两人近身的时候,这女人放在他身上的。
看足了热闹,生怕再留下来会被侯夫人记恨,众人纷纷向侯夫人告别。秦婉也见好就收,事情基本按着她的设想发展,也不知她送的这份礼顾顼会不会喜欢。
不出意外,今日在侯府发生的事都会被她们传出去。但此时的侯夫人已经顾不得关心这些流言蜚语会带来的影响了。
崔莺儿的父亲是户部侍郎,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有实权的。事情一传出去,恐怕朝堂上那些闲得慌的御史又要做文章了。如今正是环儿袭爵的关键时刻,要是让陛下对环儿有什么坏印象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侯夫人下定决心,左右不过是舍出一个妾位而已。等到崔莺儿入了府还不是任她拿捏?等到日后,环儿继承侯府,她再好好给他挑一门贤良的妻室。
至于顾环未来的妻子会不会因为崔莺儿心生龃龉,侯夫人可从来没有想过。毕竟她当初也是为了顾家的权势地位才给人做续弦。反正侯府以后都是环儿的,配谁家的小姐都是使得的。
侯府西侧,纵然之前府中那么热闹,也分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因为这是顾顼养病的地方,致远侯早已吩咐过不许人轻易前去打扰。
听完顾一的回禀,顾顼浅笑一声,他几乎可以想象到秦婉笑容狡黠的在他面前问送给他的这份礼物喜不喜欢。他怎么会不喜欢呢?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出头,这种新奇的感受他从未有过。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犹如泡入了温水中,说不出的暖意。
“主子,您不知道夫人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这回外面的人再也不会只听她的一面之词了,侯爷说不定也……”
自从先夫人去世,主子和侯爷这对父子就……见顾顼脸色变坏,顾一自知失言,忙改口,“主子,这回秦姑娘可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上回秦婉救了顾顼,这次又教训了侯夫人,顾一对她的好感度那是唰唰的上涨,只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秦婉更好的姑娘了。自家主子的性格他也知道,看着不像是对秦姑娘没有动心,他这才出言试探,要是秦姑娘能成为主母就再好不过了。
顾顼闻言没有作声,反而怔怔的有些出神了,他不知道自己对秦婉究竟是什么心思,只知道自己不讨厌这个人。非但不讨厌,还时常因为她生出许多情绪来,有好奇有无奈,也有感激动容,仿佛只要见到这个人就能凭空生出几分欢喜来。
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那么他想他是喜欢秦婉的。但眼下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不能将秦婉拉入侯府这一滩泥潭中,他喜欢的人,值得被人捧在掌心,值得更好的对待。
女大当嫁
秋闱将至,就连侯府的下人也不免有些紧张。侯府这回有两名应试的考生,除了大少爷秦越之外,表少爷苏宴也会参加秋闱。
对于侯府的人来说,自家大少爷的学识那是有目共睹的,至于表少爷那里就有很多人不看好了。
秦婉并不担心大哥和表哥会发挥不好,上一世大哥乡试是很顺利的,取得的名次还不低。表哥苏宴就更不用说了,这人可是三元及第的文魁,乡试自然不在话下。
只可惜大哥在今年的乡试过了之后,说是要再多磨炼几年,并没有参加第二年的会试。后来秦姒当上太子妃,二婶孟氏又有了自己的儿子,大哥就莫名被废掉了双腿,前途尽毁。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侯府的继承人只能是大哥,孟氏和她的儿子想都别想。
不过借由此事,原本在寺庙祈福的秦姒也回府了。秦婉心知不可能一直让秦姒呆在外面,便是二叔二婶舍得,祖母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