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衡看着姜毓那有话难以出口的模样,大概心中有些数,点了点头道:“行,我明儿就问问他。”
丫鬟进出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祁衡端着手中的香茶看着那人影来去,眼角却瞧着翠袖拿了个筐子过来,里头是一些做针黹活儿的玩意儿。
“你今日不去小书房了?”
不知觉成了例的习惯,姜毓和祁衡晚膳之后大都会往小书房里去,祁衡端着茶闲坐半晌,便是在等姜毓先站起来往小书房去。
姜毓道:“后日还要与穆王妃去善堂看那些孩子,王爷不知道,半个月前善堂刚收养了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孤儿,又瘦又弱,妾身瞧着可怜,眼看着夏日就要到了,便想着为那两个孩子缝两个肚兜。”
你倒是真好心,这些小事儿让下人去做不就成了,你堂堂一个王妃……
祁衡下意识就想说上两句,可看着姜毓低头拿针线的样子,嘴一张只是吸了口气便闭上了,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道:
“差不多缝两针就得了,晚上灯暗,小心伤眼睛。”
“知道了。”姜毓低头看着手中的小肚兜,自从与荀氏看了善堂的孩子以后,她已亲手做过不少孩子的东西,说来也怪,给那些失了父母的幼子做衣裳的时候,比当初绣成那些大幅的绣品还要高兴。
真是一个……傻丫头。
祁衡手中的茶盏一搁,“那我便先走了。”
祁衡站起身,姜毓要做针黹,他总不能傻看着。姜毓自也没留祁衡,只是点了点头。
外头的天早已全暗下来,只有一弯月挂在天幕之上。祁衡原是想着回屋去,却想着时辰实在太早,这些时日养下来的习惯,若无大事,外头的大书房夜里都不会有人,事情都挪到了白日里。
祁衡在廊下站了会儿,悠悠朝天叹了口气,还是转头往小书房里去了。
夜幽幽,为了候姜毓和祁衡,小书房里灯火早已点亮,祁衡打了帘子进门,能问到一股很淡的兰香,那是姜毓前两日搬进来的。
榻上的小几上摆着棋盘,另一侧墙下搁着琴桌,祁衡一个人在屋里从棋盘边转悠到琴桌边儿,坐在哪儿都觉着没意思。
最后转过头眸光落在书桌后的书架上,这夜色寂寥,想来想去,还是弄两本话本游记的回屋里去消磨时光好。
兰香清雅,长长的花叶葱郁,这小书房里的书架很大,摆着的倒也没有多少四书五经类的正经书,大多是姜毓理的那些府中账本,还放了些他找人弄来的游记什么的。
祁衡往书架里翻了翻,他的那些闲书都让归置在了一块儿,倒是好找的很,祁衡随手抽了一本,还未翻上两页,眼角的余光便见有黑影一闪。
灯火摇曳,有一细长的物什被狠狠掼在了地上,首尾分离。祁衡缓缓走上前低头看,只见那地上一摊血迹里陈着一截蛇头和一截蛇身,那蛇头呈三角形,俨然是一条毒蛇。
早已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时候,有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王府的书房里有蛇。
那蛇隐藏在书架之上,直取人的咽喉而来,什么样的蛇不拣不咬手不咬腿,会直奔着人的咽喉来?
被驯养过的蛇,被人故意放在了这书房里头。为了他吗?不是,他从来不坐着书桌后面,也不怎么会来翻书架,能伤到他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有姜毓,姜毓喜欢坐在书桌后头,算账,看书。书架正对着书桌,让蛇潜伏在书架之上,只要姜毓一在书桌后坐下,那么这条蛇便能轻易咬上姜毓的脖颈。
春夏有蛇,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王府常年不修缮,地方陈旧,下人懈怠已至于府中进了毒蛇,导致王妃被蛇咬死,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听起来好像并不会叫人奇怪。
是谁?会想要姜毓的性命?
是谁?能有本事将蛇带进王府甚至带到这里?他们王府守卫外宽内紧,内府用人也只用多年信得过的老仆,甚至还有暗卫死士混在内中,想要从外头渗透难之又难,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些?
又是谁,会处心积虑地想将他身边所有的人都置于死地?
朱氏。祁衡紧紧攥住手中握着的书册,直将书页都抓的破了烂了。
姜毓是肃国公府的嫡女,朱氏是不敢轻易动她的,动了姜毓,必与肃国公府对立,朱氏不会给自己找这样一个强劲的敌人。只有一点,朱氏会毫不留情地除掉姜毓。
因为他。
倘若他与姜毓感情愈笃,那么便难说肃国公府有朝一日会因为姜毓而倒向他。
姜毓嫁进门之后从来未曾遭朱氏刻意刁难折磨,不向其他王妃处处受朱氏掣肘,是因为她的娘家,也因为以前她与姜毓冷淡不睦。
而自从叶芷柔的事情之后,到近来朱氏之事他一时气愤亲自为姜毓出了头,这些都让朱氏坐不住了。
从他母亲到林家一门,这些年来所有助他的,亲近的都让朱氏一个一个拔掉。他小心谨慎,他处处克制,可最终……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天。
“来人。”
祁衡的手一松,书册扔在了地上,祁衡大步跨出门外,道:“去召薛阳进来。”
……
夜幕深深,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丝寒意。
姜毓坐在祁衡的身旁,看着远方府中点点摇曳灯火,脑子里面还有些茫然。
原以为祁衡已经走了,可他忽然又回来了,还说要与她赏月,带着她出了屋子也不往别处去,径直上了屋顶。
姜毓完全不明白祁衡脑子里在想什么,赏月,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是祁衡做的事。
“王爷,咱们为什么要上屋顶来?”
姜毓坐在屋脊上,腿上不由自主有些颤巍巍的,前世今生,她姜毓何曾上过屋顶这种地方,稍不小心要是滚下去怎么办?
祁衡坐在姜毓的身边,答:“因为上屋顶看得清楚。”
看的清楚?是挺清楚的,这府里也没有几座高楼,从屋顶上看王府,基本算是一马平川。
姜毓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天,明儿就四月初了,这天山的月弯弯一道细得如蛾眉,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可赏的。
“王爷怎么忽然想要赏月了?”姜毓问。
祁衡没答她,却是反问:“丫头,你喜欢京城吗?”
这怎么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毓下意识带了几分警惕,道:“王爷如何有此问?京城是生养妾身的地方,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却不料祁衡冷冷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道:“冠冕堂皇,好好说话,我要听真话。”
姜毓暗自撇了撇嘴,真想朝祁衡啐一口,谁才是真不会好好说话?
“妾身从小长在闺中,连京城地界都不曾出过,这最远也不过和王爷去过绥州,不喜欢京城,还能喜欢哪里?”
第77章
月亮又细又淡,并不明亮,眼前的光全靠着下头院儿里挑得通明的灯笼照上来的光才填补了月色。
姜毓没有明白答了祁衡问题,说的却也是真话,她从来未见识过什么不同的景色,不知这天地浩瀚,秀美绮丽,也未见过这疆土广袤,喜不喜欢的又何从对比,从何说起?
祁衡侧眸,敏锐察觉了姜毓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你想出京?游历山水?”
姜毓眸底的光颤了颤,唇角便扯了起来,道:“王爷说的哪里话,妾身身为王妃,一府主母,自然是要在王府中的料理府中诸事的。”
她是大家千金,素来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成亲前后,哪里敢于人说想离家游历山川的,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心思太野,不安于室,何况她现在还嫁了人,世人眼中,便该以相夫教子为重,怎能说她还想着这王府外面的世界?
祁衡勾了勾唇,没有将姜毓的口是心非听进耳中,移开眼去,道:“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以后便带你去看看,这王府里的确怪没意思的,还有这个京城。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自当活得自在些,见识见识这人世间的美景,管他这俗世教条严苛。”
祁衡的嗓音淡淡,透着一贯的不羁狂放,姜毓听在耳中,却无法再在心中暗骂祁衡的没有规矩。
光很淡,即使离的很近依旧不能将祁衡的脸看得清楚,姜毓侧着头看向祁衡,只能看到他看着远处的侧脸,看不到他的神情。
即便知道这不合世俗的规矩,即便知道这不可能,但姜毓的心中仍旧升起了一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