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以西,以前有个邻国叫大梁。
还有座山,叫昆仑,也在西面。
对于瑾仙来说,那里有他回不去的江湖,回不去的家。
瑾仙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明白了那些从前他没想明白,也或许是不想明白的事。
浊清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大恶人,可终究在瑾仙他们面前,是个好师父。也因为如此,瑾威愿意豁出命去完成他的心愿。但瑾威到底没有懂这个师父,他想要的不是琅琊王一脉登上帝位,而是改变五大监守陵等死的规矩,想要位高权重、一人之下地终老。就此而言,瑾宣确实还是最像他的那个了。
瑾威说,如果没有师父,五岁那年便已经死了。瑾仙又何尝不是。可他做不到瑾威那样,也不能像瑾玉那样,他至始至终都记得沈家的家训。
战死沙场,誓卫边疆。
他没有死在城破之时,而是被浊清救下,送进宫里。入宫那天他不想多回忆,这或许是每个从男人或者说男童变成太监的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一天。
瑾仙最开始也不能,但他渐渐想通了。做了太监又怎样,他最痛的是身体残缺吗?不,是家破人亡。他做了太监以后就不能报仇吗?不,他依旧能习武,大梁不灭,誓不为人!既然大仇得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多少人死在大梁铁骑之下,而他能活着,还有什么资格再奢求?
可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师父的一个命令,却又让他内心有了动摇。
人道沧海与巫山乃世间极致,可瑾仙觉得,江湖中每一处都让人留恋,只消一眼,便心生贪念。他最后在江南逗留数日,终于等到浊清亲自来找了。
这样精彩的江湖,英雄辈出,到底不缺他一个沈静舟。
就这样吧,领略过一番,便可知足了。他做不了行侠仗义的剑客,做不了保家卫国的将军,但至少,可以做一个不祸乱朝纲的太监。
戴上高冠,披上蟒袍,世间再无沈静舟。
他是瑾仙,北离的掌香监,瑾仙。
可他们却还总爱说,他像是个江湖人。
从前瑾仙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克己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可现在他想着,那就再做一回江湖人吧。
他还是不甘心的。
为什么又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离别?他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
无心揶揄过他实则心魔未尽,瑾言反问过他难道就没有贪念吗。
是的,都有的。
心魔是家破人亡,贪念是江湖风光。
他从前一直没有真正放下过,那就不要放下好了,终究有一次,让他豁出性命以尽心中事。
风雪剑会陪他走到最后的,不是吗?
☆、拾贰
天启城的风雨总算有了片刻停歇。
瑾仙又一次衣衫褴褛地回来时,素馨已经可以镇定地为他检查伤势如何了。
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身材圆润的公公,素馨不认得,不过看灵均和伯庸的态度,应该也是五位大监之一。瑾仙没有歇片刻,换了身衣服,第一件事就是为那位公公剃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瑾仙深居简出,除了上朝,一步都不会踏出鸿胪寺。并且,每日都与那位普善师父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素馨总觉得,比起刚剃度的普善师父,瑾仙公公倒更像是个出家人。就比如用膳时——
普善看着她送来的斋饭,先无奈地叹口气,再摇摇头道:“这清汤寡水的,也难为你吃得下去。”
瑾仙不答。
普善接着叹道:“你这鸿胪寺里,也就这口茶是能让人称道的。你说说你,好歹是个掌香大监,何必将日子过得这么寒酸呢?”
瑾仙终于抬头看他:“你若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大可离去。”
普善讪讪笑了两声:“玩笑,玩笑罢了,你别当真。”
素馨默默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出去。
若说从前瑾仙的确是喜欢饮食清淡,可也不至于一点荤腥不沾。想想前段时日的法事,再加上成天闭门礼佛和未曾去身的白衣——
大概是在服丧了。
“公公这样,迟早会闷出病来啊……”
灵均叹了口气:“前两年浊清大监去时,师父也是如此,谁劝都不管用。你也不用多说什么,还是给伯庸送饭吧。”
“说起这个,”素馨不解道,“伯庸好好地,怎么就被罚了呢?”
“他?不服管教,罚他抄书都是轻的!”
素馨愈加困惑。伯庸虽说有几分少年顽劣,可一向是敬重师父的。瑾仙说的话,几乎是半个字都不敢违逆。如今怎么?
“这便是错吗?”伯庸却也不是不委屈,“师父是与世无争,只想当罢这掌香监就守皇陵去。可别人没少半分疑心,更别说还有大监在。”
“大监?大监不是公公的师兄吗?而且,不是说五大监一向同进退,又怎么让公公为难了吗?”
“你不懂,虽说大监与师父是同门的师兄弟,可关系也向来尊卑分明。”伯庸年纪虽小,却看得分明,“世人只知五大监位高权重,可我看到的是,不是头名,就不作数。”
素馨一惊:“你是想……”
“大监总要有人来做,”伯庸此时的神情是寻常未曾有过的坚毅,“如今这情形,说句大不敬的话,明日便改朝换代也不是没可能的。师父一向也是看重永安王。即便不是,我这般选了,也不会后悔。师父是堪称遗世独立的谪仙人,可我学不来,我就是个俗人,他们羞辱师父,我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是为了公公,才想……”素馨顿了顿,“公公知道你是这般想的吗?”
伯庸也是沉默,半晌才道:“不知道。师父一向告诉我们,必须记得两件事——‘不可参与党争,不可左右朝纲’。可素馨你看,身在这天启城,即便你我如今不过是最位卑言轻的,都不能置身事外!多少人争权夺势,为了一己私心荼毒苍生!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宦人,便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素馨听来只觉触目惊心,可也为瑾仙有几分不平:“公公他不是只想着独善其身的!”
伯庸愣了愣。
素馨闭了闭眼:“我看到过他深夜疾书,最后却都付之一炬。他……他也只是想保全你们,才会如此退避三舍啊……”素馨想,她能懂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了,“瑾仙公公,幼时便家破人亡,这世上还能称为亲人的,也就是你和灵均了。不是说身为宦官就该奴颜婢膝,你看公公何时因为这个看轻了自己,看轻了你们?只是前朝多少人在先,你身处这样的位子,做得好,未必有人称赞,做得差一点,便会被唾骂万世。公公他怎么会忍心你们落入这般境地?”
“可难道,就是这样,一辈又一辈,在暗无天日的皇陵等死吗?”伯庸道,“哪怕,哪怕只是万中之一的可能,旧例可改,师父便不用……”
“伯庸……”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为了师父,我不在乎拿命来拼一次。”伯庸脸上带着少年无畏的笑意,“素馨你看,人这一生少有能堪称死而无憾的际遇。我算是幸运的。人立于世,当问心无愧。这才对得起师父的教诲,不是吗?”
素馨不懂他们的这些执著,可伯庸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是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到后来每每忆起,依旧顷刻便能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拾叁
过了几月,瑾仙才终于有一次外出。素馨忙不迭地收拾了些出门用的细软,还有瑾仙常用的茶叶、换洗的衣物等等……
“最多傍晚便回来了,不用带什么。”瑾仙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这副架势,倒像是赶我出去,不愿我再回来似的。”
素馨登时便慌了:“怎么会!素馨,素馨只是觉得,今日天朗气清,外出踏青再适宜不过了!况且……”
“好了好了,”瑾仙笑着摇摇头,“玩笑话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素馨悄悄松了口气,又道:“那我先去将包袱拿给灵均伯庸了。”
“去吧。”瑾仙点头,等素馨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叫住了她,“我记得你说过,望春楼的糕点做得最好?”
素馨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道:“是,望春楼的大厨是宝应人,我们也算是同乡了。我父亲在时,常去那里,说天启再没有比他做的更好的藕粉桂花糖糕了。”说到这里,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一人一个口味,只能说望春楼做得有扬州的味道,也不敢说就是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