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好看呢……
“可是想说什么?”瑾仙问道。
素馨愣了,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瑾仙放下了笔,微微笑道:“若是有话便说吧,无妨的。你再盯着看下去,我也要不自在了。”
素馨顿时涨红了脸,支吾着绞尽脑汁,一时却也想不出能说什么。
屋中静谧,窗外的练剑声愈发鲜明。
素馨灵机一动,问道:“公公,灵均和伯庸习武多久了啊?”
听闻此言,瑾仙望向院中正在练剑的师兄弟,回答道:“灵均九年,伯庸八年。”
“这么久了吗?”素馨微惊。灵均和伯庸同她差不多年纪,还不够十五,习武竟将近十年了。
瑾仙微微一笑:“习武大多都要从小练起,五岁已不算太早了。”
素馨这下真的开始好奇了:“那您是几岁开始习武的啊?”
瑾仙顿了下,道:“三岁。”说着搁下笔,站起身来,在素馨不解的目光中示意她跟上:“去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
站在场边等他们收剑,瑾仙才上前指导。
素馨远远地看着,只见瑾仙先是说了些什么,然后从灵均手中接过剑来,利落地挥出。
非常简洁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但素馨眼尖地发现剑气所向之处竟结出一层冰晶来,又随着收势迅速消去。
素馨搓了搓胳膊。如果不是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气,她会以为刚刚只是眼花的错觉。
瑾仙将剑重新递给灵均,看着他们又练过一遍,才点点头,同前来传书的人离去了。
☆、柒
眼看灵均收剑去倒茶了,而伯庸还在原地意犹未尽地比划着。
素馨蹭过去搭话:“伯庸,公公的剑法是不是特别厉害?”
伯庸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当然,师父‘一剑枯雪’的名号可不只是说说的!”
一剑枯雪?那是……
“风雪剑,沈静舟?公公就是沈静舟?!”素馨懵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你知道啊?”伯庸倒是没想到,有些诧异,“看来还是有几分见识的,不错不错。”
素馨无语。她发现伯庸现在对她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伯庸见素馨一直盯着剑看,有些得意地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看傻了?是不是觉得很厉害?想学的话可以教你啊。”
素馨呛了下:“不,不必了。”
伯庸看她满脸的一言难尽,却是想差了:“你别以为我比你小就看不上!师父可是说过我如今已有他三成功力了,教你绝对绰绰有余。”
素馨真是怕了他,忙推说自己药房还有事没做完,匆匆溜走了。
晚上素馨正铺着床榻,刚抻好被单,准备直起腰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她栽回去。
“听伯庸说,你想习剑?”
伯庸这个收不住的话匣子!
素馨暗暗咬牙。
她闭了闭眼,整理好表情,回头朝瑾仙福了福身:“并非如此,只是,只是今日闲聊了几句,想必是伯庸误会了。”
瑾仙看了她一眼,道:“若是想学不必拘着,教你便是了。”
素馨小心翼翼地抬头,见瑾仙面上没什么情绪,而他也一向不是那种绵里藏针的人,便知这话是他真心以对。
素馨觉得眼眶有点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公公抬爱,原不该推辞的。只是素馨天生隐脉有损,不宜习武。”
瑾仙目光陡然深沉几分。
半晌,他才复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随后便让她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了一个人。
瑾仙指尖缓缓点着茶盏,不知想着什么,眼神有些发冷。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击了几下窗框,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等瑾仙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瞬间重新消失了。
素馨这几日心里总放不下。
那晚她向瑾仙说了隐脉的事,本以为还会被问及其他,她也做好了坦白的准备,谁知瑾仙就让她下去了。过了几日也不再提起,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固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但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总还是有些顾虑在。如今瑾仙是她主子,又一直待她不薄,她自然不会有什么二心,却也不想因着微不足道的自己给瑾仙添了麻烦。
不过想来,就算不问她,凭瑾仙的手段,查清她的身世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人有私心,难保她不会再隐瞒撒谎。素馨知道这样才是常理,没有半点毛病,可她就是心里堵得慌。古人道由奢入俭难,人的劣性大抵都是如此了。不过这些时日,她就心生贪念,想着瑾仙是不是可以一直待她这样好。
终究是……
素馨想,她或许应该收拾收拾,等着回宫里去了。
☆、捌
抱着这样的觉悟,当某日瑾仙派人让她到前殿去时,素馨已经可以保持足够的镇定。
殿内只坐着瑾仙一人,侍从将她带到后便退下了,还不忘关上殿门。殿内的光线霎时暗了些,气氛也开始压抑起来。
素馨没有说话,默默走过去跪下。
瑾仙撇着茶沫的手一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要问罪,起来回话。”
素馨怯怯地抬眸看了眼瑾仙的神情,低头起身。
瑾仙道:“你第一日到鸿胪寺时我便问过,不论那时你是想守规矩也好,还是不敢说也罢,今日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素馨小声答道:“进宫后在掖庭无名,进宫前,叫……叫云苓,茯苓的苓。”
云苓……
琅琊云氏。
自从五年前琅琊王一案后,云氏也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而素馨,也就是云苓的父亲云崖,并非当朝要员,却只是一个太医。
瑾仙和云崖没什么交情,所以得知云家被抄已经是在云崖问斩后了。听同僚感慨说,云崖似乎是得罪了九皇子才被寻了错处,自己丢了性命不说连妻女都被罚入掖庭做了官奴,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但这件事过去便也没了声响。琅琊云氏已是自顾不暇,又如何会去在意云崖一个出身旁支的太医。
这个世上,不幸的人实在太多了。
素馨又梦到了家里的梨花。
她小时候在扬州长大,住在观音山脚下。父亲是大夫,家中前院是医馆,后院是住处,院中只有一棵梨树,但长了经年已有三人合抱粗,宽阔的树冠足可将半个院子覆上荫凉。春天花开时母亲喜欢抱着她坐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梨花,有时候会分不清究竟是花还是云。
她就是这样第一次听到了沈静舟的故事。
母亲是出身江湖世家的女子,年少时没少在江湖四处游历,也是因此同父亲相识结缘。当然据她所讲,这只是她人生中三件大事之一,其二便是天水剑宗的惊鸿一面了。
那日素馨的外公前去拜访旧识,母亲也央着一同去了。赶巧了就在同一日,一个白衣少年背着长剑,只身踏进了山门,向天水剑宗宗主萧春水问剑。
那一日也是满山梨花开遍。
素馨永远记得母亲讲述时眼中的笑意。这时候父亲就会冷冷地哼一声,然后用力晃着枝条摇落许多花瓣,说要做药引。母亲收回思绪上前帮忙,说不如多采些酿梨花白。素馨好奇地问梨花白是什么,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是等她长大了才能喝的东西。
可惜没等她长大,她们家就随着父亲入朝做太医搬到了天启城,宁静安逸的生活连同刚埋下的梨花白一起留在了扬州。
新府邸更加宽敞,也更加精致,但素馨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扬州那个药庐。她忍不住跑去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母亲沉默半晌,才回答她,以后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可她一直觉得,那个院子里有一棵参天梨树的云府才是她真正的家。
☆、玖
天气很快热起来了。
前两日瑾仙叫了绣娘来给灵均和伯庸量身裁衣,顺带着也给素馨制了几件夏衣。
给大监做事就是不一样,今日一早新衣便送到了。素馨感叹了一下,便愉快地换上了细葛做的衣衫,顿觉凉爽了许多。
天气热人就容易惫懒。瑾仙虽不是穷奢极欲之人,但在吃穿用度上也不会吝惜,鸿胪寺的冰窖素馨去看过,这个夏天是都不愁的。所以,为着不让两个徒弟懈怠,瑾仙早早吩咐了厨房每日做了甜汤,等他们练完功便加了冰送去。如此一来,灵均和伯庸反倒比平日更用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