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目光越过书卷,见那洮砚内乌墨零散不均,抿了抿唇,“心有旁骛,不愿留此?”
展念回过神,“不是,只是外面夕阳这么好,就忍不住多看看。”
“何处好?”
“何处都好啊。”展念诧异,“你们不应该对自然万物更有感触吗,这么灿烂温暖的夕阳,总比这个阴暗冷清的帐篷好吧。就像飞蛾扑火,人的本质和它是一样的,喜欢温暖,明亮的东西。”
胤禟默然片刻,“你去吧。”
“我可以走了?”展念半信半疑,“你不会借此责罚我吧?”
胤禟瞧着书页边缘的微弱夕光,淡淡说:“心之忧矣。”
展念带着对文化人的敬畏缓缓退后,掀起帐帘时,耀眼的光芒霎时如倾如泄,胤禟微眯起眼,侧首避开,帐帘迅速又合上,帐内更显阴暗冷清。胤禟一动未动,良久,唤道:“佟保。”
佟保立时入内,“奴才在。”
“将帐帘挂起吧。”
展念边揉肩膀边跟知秋诉苦,“一下午没写几个字,倒让我磨那么多墨,还说备用?等他写字的话只怕早就干了!”
知秋一笑,“那是洮砚,贮墨其中,经夜不干。九爷如此阔气,竟用洮砚给你练手。”
展念敷衍地应了声“哦”,转而期待地问:“今晚我们玩点什么?”
知秋苦笑:“我值夜,明早方回。”
“一宿不能合眼?”
“也不至于,无非在厨房打个盹,倘或主子需要,便泡个茶、弄些点心,而九爷素无此习惯,一夜倒也安稳。姐姐也别折腾了,该就寝了。”
“就寝?”展念愕然,不过下午五六点的光景,古人睡觉着实太早了。
“日出为昼,日入为夜,现已是日入之末,黄昏将至,宜闭门安歇。”
“那可真是长夜漫漫了,我向来熬夜,肯定睡不着。”展念托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啊水啊或者其他好景致,我去溜一圈再回来。”
“溜一圈?”知秋皱眉思索,“营地之西倒有一去处,穿过密林便是阿拉腾河,蒙语意为‘金子’,用以形容黄昏河面,或可一看。”
“那好,天黑之前应该能回来。”展念大步流星跑出营帐,“明早见啦知秋!”
胤禟本执杯而立,淡然注目窗外黄昏,闻得帐外娇语,眉心微蹙,沉默许久方低声问:“她去哪里?”
佟保见展念已远,便去问知秋,半晌后匆匆回禀:“阿拉腾河……”
“阿拉腾河?!”胤禟骤然转身。
“知秋实不知情,恳请主子宽恕。”佟保跪下,“奴才即刻遣府上随行侍卫五人……”
“戍卒尚在而遣府兵,于制不合,且过于注目,引人口舌,倘若皇阿玛知晓,展念该当如何?”
“可阿拉腾河乃营地边界,此时正值换防,守卫松散,展姑娘……”
“通知八哥。”
“八爷?”
胤禟望向窗外,黄昏初降,营帐与士卒已是影影绰绰一片,厉声道:“快去!”
第4章 但伤知音稀
草木离离蔚蔚,清河粼粼点点,阿拉腾河自无尽远方蜿蜒而来,又迤逦向无尽远方而去,夕阳下如天边裁落的烟罗锦缎,一片云蒸霞蔚。
稍远处是围栏,可见三两戍守士卒,近旁四顾无人,唯展念一人独坐河边,漫看草原晚景。忽有一股马头琴音划破寂静,苍凉地在旷野飘散复聚起,空空荡荡,无处归依。
风儿好似听懂琴音,骤然吹开一片树影,满河水纹,夕颜也渐渐黯淡。琴声愈加急切,有人和而长歌曰:“式微,式微,胡不归?”
心事漂泊,生涯苦辛。是梦非梦有何分别?还不是寄人篱下,行止不由心,“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八个字何其悲凉。
展念埋首膝间,不言不语。
身后有草叶温柔轻响,有人暖言问:“式微,胡不归?”
展念尚有些茫然地回首,见胤祀正含笑低首,一身霜白长衣似拥了霞光满怀,泛出和煦的琥珀色。以为展念没有听懂,胤祀换了措辞道:“天色已晚,姑娘孤身到此,可有心事?”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展念望着他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胤祀会心,眸中有潋滟夕光明灭,仿佛能抚平人心深处隐秘的孤独和不安。
展念此时才注意到几步外胤禟亦在,霞光亦覆满他眉角衣袖,只一双眸是暗的,没有平日的意气与飞扬。
“你们怎么来了?”
胤祀避而不答,与展念并肩而坐,“我有一言,或可解姑娘心上清愁。”
展念笑而转望远山斜阳,“哪一言?”
“灼灼烟霞,固然可喜。只是如此盛景,反衬众生渺小,生死朝暮,孤身而赏,难免伤感。”
展念明知故问:“那该怎么赏?”
胤祀微微倾身低语:“天地虽大,却容不下许多。不过数笔山水色,两点日月,一双人。”
胤祀不愧是胤祀,才子不愧是才子,展念眼波轻送,欲说还休,正思考按剧本下句该是什么台词,眼前人却忽然将自己扑倒。
虽然。
她是要泡他来着。
后脑勺猛磕在草地上,天地良心,她还什么都没做。
直到看见几只镖扑棱棱插在身旁,展念才陡然清醒。她一个现代人,从未经历打打杀杀,被此情此景吓得半天爬不起身。
胤禟已与密林中窜出的几个蒙古人缠斗,胤祀扶起展念,“别怕。”
展念颤抖着嗓子,“他们那么多人……还有剑……”
“九弟的身手,无人可出其右,此五人功夫平常,暂且不必惊慌。”胤祀顿了顿,道:“方才唐突,望姑娘原谅。”
展念这才稍稍定了心神,眉眼真切含了一丝情意,“谢谢。”
胤禟出手极快,身形莫测,展念看得心惊胆战,近处士卒已闻声赶来,蒙古人见状不敌,当即射出一粒弹丸,不巧又是展念的方向。此番不待胤祀推倒,展念已本能匍匐下去,却见胤禟衣袖轻舒,白烟在他身前腾起,离自己尚有距离。
展念大喝一声:“胤禟!”
士卒迅速上前,胤禟顺势抽身而退,冥冥暮色里遥遥看向展念,眸色甚是恍惚。展念狼狈爬起,急行几步,“刚刚那是什么?伤到你没有?你有没有事?”
胤禟却看向展念身后,“八哥,没事吧?”
他是在保护胤祀?展念一愣,是他刻意掩饰,还是她自作多情?
胤祀从容行来,神色不明地笑了笑,“无妨。”侧首同展念解释:“此毒名为良宵引,及时解去便无碍。士卒多有中此毒者,太医早已有备。时辰已晚,皇阿玛那处恐不好交待,先行一步,告辞。”
展念望着胤祀背影,“他有事?”
“皇阿玛召诸臣王公黄昏议政。”
“那他还来这里赏景?”
“非为赏景,为你。”胤禟淡淡陈述,“欲反的蒙古人多在此集聚,八哥怕你有失,便赶来了。”
展念心念微动,轻轻喟叹一声。“我现在觉得以暴制暴挺不错的,不能心软。”
“为何变卦?”
“不为什么,他们可恨。”
胤禟对上展念眉眼,怔仲须臾,转身提步回营,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展念跟着他走入密林,晚霞如晦,显得四周景物模糊又相似,展念迟疑地放缓脚步,“九爷,回去的路你还记……”甫一扭头,忙拉住胤禟,“撞树了!你在走神吗?”
胤禟默然半晌,放缓脚步道:“路都不识,日后……”
眼见他又要撞树,展念担心地扯住他,“你怎么了?”见他不答,惊道:“是因为良宵引吗?”
胤禟皱眉冷声道:“我没事。”
展念担心地牵住他衣袖,“你只说往哪里走,我带着你。”
胤禟方向感良好,所以两人终于在夕阳一线之时走出密林。而展念见营地各处已燃起火把,不可抑制地猛退数步,身体轻颤。
胤禟见她神态异常,琢磨半晌道:“你怕火?”
展念背过身,深吸口气,“还,还好……”
“可还能走?”
展念牙关紧咬,眼前仿佛重燃起那日的烈火,恍惚间,一片熟悉的赭色衣衫已挡在她身前,为她遮蔽了火光,“跟着我。”
胤禟刻意避开了火光处行走,一路甚是踉跄,所幸将展念平安送回了营帐,“我让知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