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劫+番外(107)

穆景远热切地上前,正讲到新近看上的牧地,却不想来了一位客人,一位……怎么都想不到的客人。

展念想了半天,才终于从十数年的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令狐士义?”

“草民叩见九爷,叩见福晋。”

“你娶到馨儿了么?”

令狐士义咧开嘴一笑,“娶到了。”

胤禟皱眉,“何事?”

令狐士义从怀中抽出一张巨幅的万民书,“皇帝逼迫手足,山陕两地的百姓,不忍见九爷受苦,特选草民前来,以救恩公,我等愿辅有道之主,不附无道之君,九爷若想回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的一席话,却说得院中三人都怔愣错愕。

胤禟冷冷开口:“你们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草民此番前来,早就做了必死的准备,九爷若答应,草民愿为前驱,若不答应,将草民交与官府,草民亦绝无怨言!”

展念皱眉扶额,这个时代的百姓,可以面无表情,甚至兴趣盎然地围观血淋淋的刑场,又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不过举手相助的皇子揭竿谋反,殒身不恤。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怪他们不够精明,还是该叹他们蒙昧无知。

她接过那张万民书细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歪七扭八,错字频出,一看便是勉强会写几个字的,有的连字都不会写,只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还有的字迹工整俊秀,必是读书识礼的人家,更有甚者,附上自己的官名头衔,俨然是孤注一掷的架势。

大逆罪当诛九族,这份万民书,一旦被发现,便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展念闭眸一瞬,怪却不忍怪,叹也无心叹,“令狐士义,我们当初帮你,不是要你卖命,而是希望你过好自己,你懂吗?”

令狐士义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书札,“我们还托人联系了十爷,这是十爷的信。”

展念顿觉不妙,十阿哥已被夺爵幽禁两年有余,一群百姓竟有这样的本事,能在京城王府传递消息,眼下这一阵暗流,只怕比她想象中严重。她凑到胤禟身边看信,满纸激愤怀怨之语,什么早知今日,什么同归于尽,什么鱼死网破,然而末了却又小心翼翼添上一句,“弟愚钝,请兄指教。”

胤禟微叹一声,“取笔来。”

展念进屋取了笔墨,胤禟只将信纸翻过,在背面写下寥寥四句。

“事机已失,悔之无及。且尽余生,莫乱江山。”

令狐士义虽有满腔热血,却不会懂得胤禟所见的天下,于九王,广厦千万间,民生所乐,百业相安,便是清平盛世,熙攘人间。

他断不会为一己之安危,动乱王土,荼毒百姓,然而对着令狐士义,只能简而化之地解释:“手足兄弟,不争天下。”

令狐士义急道:“难道九爷就甘心被他如此对待?”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皇帝。”

“早在九爷出京的时候,到处都在说皇上残害手足,替九爷鸣不平啊。”

“我很好,回去罢。”

穆景远却皱了眉,“这事很大,如果被那个楚宗知道,大逆的罪名,就安在九皇子身上了,要不,要不……还是澄清一下?”

所谓澄清,不过是亲手将令狐士义交与楚宗,上报朝廷,依罪论处罢了。

令狐士义凛然磕头,“草民愿证九爷清白!”

胤禟扶起他,“出去以后,无论旁人问你什么,都不要答。回家好好过日子,闲事莫管。”

闲事莫管……

展念心底骤然隐痛。

令狐士义不掩失望和关切,然而终是依言转身,慢吞吞向院外走。

“等等。”

令狐士义猛地回头。

胤禟淡淡一笑,“多谢。”

令狐士义愣了愣,郑重又是一拜,方缓缓离去,然而刚打开小院的木门,便迎面撞见一人。

楚宗。

展念骤然起身,生怕他一声令下,便将令狐士义缉拿归案。

楚宗趁令狐士义惊愕,轻巧取过他手中的书札,抽出信纸检查,待翻至背面,眉眼几不可见地一颤。

令狐士义忙道:“此事是草民一人所为,与九爷无关!”

楚宗将书札递还给他,“还不快走。”

令狐士义回过神,匆匆告退了。

“大人……”

“该参的,我还是会参。”楚宗淡漠地转身,“福晋若要谢,大可不必。”

穆景远困惑地自语:“所以,楚宗,什么都听到,却还是放他走了?楚宗急着回京城,那这件事,如果被皇帝知道,肯定要让楚宗带九皇子回去,不正好……”

胤禟已擦亮火折,将那张巨幅的万民书点燃,顺手将展念护在身后。然而此等火光,展念已不甚惧怕,她默然凝望,听到穆景远正跌足惋惜,心里亦是有些不舍,但她知,为防东窗事发,诸人获罪,此刻销毁是唯一的选择。

无数的名姓次第被照亮,又刹那归为灰烬。

展念终是叹息,“可惜了。”

胤禟却微微而笑,“值得了。”

火焰的吞噬,反而映得他眉目朗朗,不定的光影在他的面容摇曳,宛如无数流转逝去的岁月,透出一种短暂却永恒的明亮。他知,一生将尽,青史狼藉,可他立此世间,总还算问心无愧。

我死骨即朽,青史亦无名。此书倘不作,丹心尚谁明?

不过是,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他已坦然,迎向他的罪不可恕,他的昭昭恶名,还有他的难逃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雍正三年:二月庚午,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丁酉,召廷臣宣示胤禟罪状,并及胤禩、胤礻我、胤禵。

老四:贝子允禟。外饰淳良。内藏奸狡。并不约束属下人等。纵恣骚扰民间。朕曾令楚宗来京。今不必来京。著往允禟处、约束其属下人等。如有扰乱等事、即行拦阻。允禟如不听从。即行参奏。楚宗若不严行约束。事觉一并治罪。

(啊~外饰淳良~老四的用词总是这么美丽)

--我是淳良的分隔线

令狐士义的记载:

(1)刑部议奏。山西猗氏县奸民令狐士义、因受塞思黑资给还乡。志存叛逆。挟禀远赴西宁。语名狂悖。合依大逆律、凌迟处死。得上谕日、令狐士义、著改为立斩枭示。(还是被处死了……)

(2)及到西宁之后。寄与允礻我书信。有机会已失、追悔无及之语。又十数年前。有一山西无赖生事之穷民。流落在京。塞思黑欲收为心腹。令伊太监、帮助银十两。其人感激私恩。及塞思黑居住西宁。其人公然到伊寓所。投递书帖。称愿辅有道之主。不附无道之君。欲纠合山陕兵民、以救恩主等语。乃塞思黑闻此大逆无道之言。不但不行出首。且向其人云、我兄弟无争天下之理。并嘱咐勿令楚宗知之。唯恐其人受累。似此狂悖妄乱。包藏祸心。日益加甚。其罪难以悉数。

--我是唯恐其人受累的分隔线

按理说,老四派去看管小九的,应该是自己的亲信之人,但实际上,作者觉得楚宗心里是体谅小九的——

朕将塞思黑之事。交与楚宗。楚宗始初所奏一二事件。尚有实心黾勉效力之意。朕料伊久在军前,年齿加长,必能改易前行,用加信任,畀以殊恩。乃楚宗将一二事件、致朕信任。未久、遂奏称塞思黑邀买人心,大有关系,断不宜处之极边,应拏送京城禁锢等语。似此明系见民人令狐士义之投书流言,因而具奏,恐吓朕躬。楚宗系专守塞思黑之人。将令狐士义之投书流言。并塞思黑与西洋人穆经远、从窗牖出入、时常计议。如许事件。妄乱行为之处。尽为隐匿。不行奏闻。

楚宗虽然说了小九不宜处之极边,却没有具体说令狐士义的事情,所以老四觉得楚宗“恐吓朕躬”嗯……

虽然后来令狐士义的事情,还有穆景远与小九的住处打通了的事情,老四都知道了,但并不是楚宗说的。

-我是恐吓朕躬的分隔线--

关于给老十的信:

又如允禟、曾寄信允礻我、有事机已失之语。洵足骇人听闻。当时幸邀天祖皇考之灵。伊等不得肆其奸谋。乃伊等之福。傥若机会不失。伊等首领、尚得保乎。

又私与允礻我允禵相约。彼此往来密信。看后即行烧毁。图谋不法之处显然。众所共知者一也。圣慈曲加保全。发往西宁居住。伊屡次延挨日期。既到西宁。寄书允礻我。内称事机已失。追悔无及。逆乱之语。公然形之纸笔。众所共知者一也。(28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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