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方才一时心切,急着要拖萧宸下水,一时间竟有些得意忘形,如今皇上冷冷地开了口,这才方觉得心中一颤,赶忙跪到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明鉴!臣妾所说句句属实!”
“此话怎讲?”皇上并不焦急,拿起叠在一旁的巾子,缓缓擦净手指。
看着皇上一副沉着好似并不意外的样子,皇后心中也是有些战战兢兢,但又想到萧端和王家的未来,心一横,咬了咬牙,还是道:“臣妾要禀报一事!二皇子萧宸暗中养了不少人手。”
萧宸微微挑眉,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睨了一眼上边正跪在皇上面前控诉的皇后王玉霞。萧端和王家人坐在席间,脸上隐隐露出些冷笑之意。
“哦?那又如何。宸儿也是皇子,有自己的手下,哪里值得皇后这般大动干戈。”皇上缓缓地道。
见皇上不为所动、处处为萧宸袒护,皇后心中更是无端地愤怒起来:
“臣妾要报!承阳候府世子江斜!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这些年来明面上装作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实则背后私下却行刺我儿!这般心机,属实叵测!”
随着皇后的话,众人的目光一瞬间便集中在了坐着承阳候府一家人的地方,那一身黛色华服、坐在席间的江斜身上。
众人皆知,承阳候府家那位世子纨绔惯了,在京中也算是恶名远扬,也是数一数二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存在。众人看向江斜的那些眼神中,有怀疑,有审视,有讶异,有鄙夷。
原本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样子的江斜,此时哪还看得出半点轻浮样子来,坐得端正,面孔如玉,唇角勾着些疏朗笑意,微微抬眸,看向上边的皇后。
“夫君……”楚荧轻轻蹙眉,目光有些担忧,看着已然成为众矢之的的江斜。
江斜却不甚在意,交叠的衣袖下,轻轻握了握楚荧的手指,只是用周围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声笑道:“无妨,不是早便知道有这么一天了么。”
说完,松开袖下牵着楚荧的手。
江斜施施然地起身,向殿上的人拱手行礼:“皇后娘娘所说之事,我怎不知?太子殿下尊贵,江某怎敢行刺殿下?”
“父皇!”萧端从席间起身,亦是走到殿前,跪在皇上面前,话音中亦有不忍,“冬猎时候,徐尚书的儿子徐强便是为了从江世子手中保下儿子才死的!”
皇上听了这话,笑了笑,冷声道:“当初险些遇刺的……可是宸儿吧。”
“实则是二弟伙同江家世子和楚家人欲行刺儿子!”萧端朗声振振有词道,“那日儿臣身上的伤便是拜楚鸣所赐。徐家长子为了保下儿子,才弄伤了二弟他们,最后还是为了从他们手中掩护我先逃走而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中人烟稀少,此事更是百口莫辩!但父皇圣明!切莫为了乱臣贼子的陷害,而辜负了兵部尚书一家忠贞之心啊!”
“竟还有楚家?”敬康帝平静道。
楚府上下和楚荧也是赶忙一同出列跪拜。
萧端匍匐叩首,王家众人也是一齐自席间站起,然后一同跪在地上,向皇上叩首道:
“求皇上莫要辜负臣子忠贞之心!”
好一出声势浩大的恶人先告状!楚荧跪在地上,手攥得泛白,指甲都几乎要嵌入肉中。
席间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初听闻徐强欲刺杀二皇子萧宸,谁不知道最后兵部尚书满门皆被投狱,下场凄惨,如今萧端却说,是有人要刺杀他,徐强是为了保下他而死……
先有皇后王玉霞在宴上挑起这出事,后有萧端率王家众人浩浩荡荡跪在面前,皇上目光依旧冰冷,只接:“你们如此说,证据呢?”
萧端抬头,看向坐在前方面无表情的父皇,心中也是有些看不出皇上的态度。他的这位父皇寡言少语,就连身为太子的他,有时都有些琢磨不透皇上的心意,只能硬着头皮道:“自然是有的。”
说罢,宫殿的大门被人打开,有护卫裹着先前被收押在刑部大牢的兵部侍郎进来。这护卫前脚才进大殿,后脚便有宫中的禁军在后面追上来,想要拦着二人。
“皇上!”禁军的人也是匆匆追来,跪在前面,“属下护卫不力,被这群暗卫强行劫了天牢……”
太子的护卫携着兵部侍郎跪在大殿前面。京中不少兵部尚书曾经的熟人,以前兵部尚书在京中也算得上是好不风光,如今再见,这位年迈的兵部尚书佝偻着身子,身穿囚衣,蓬头垢面,看着好不凄惨。
“无事,下去吧。”敬康帝神情冰冷,只抬手屏退了前来的禁军,又道,“太子,叫人强劫朕的天牢……这便是你的证据吗?”
“……”他的父皇行事温和,甚少动怒,就连当年处理淑妃出事时候,皇上也是一副冰冷的样子。萧端还是第一次听到敬康帝这般含了怒气的口吻,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答朕的话!”
“徐家为保儿子才入狱,儿臣为还兵部尚书一家清白,这是也是无奈之举……”
“好一个无奈之举!”敬康帝不怒反笑,在场众人却皆是胆战心惊,“你这是在说朕当初冤枉了朕的臣子不成?”
“儿臣不敢!”
“臣不敢!”
敬康帝行事中庸平和,对待王家也向来彬彬有礼,这般语气还是头一回听到,心中不由警铃大作。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看着下面跪着的一片人,皇后、太子、王家,一口一个“忠贞”、“清白”,说得言辞恳切,行得却是公然逼君之事,敬康帝拳抵在侧脸,倚在凳上,神情淡漠说:“好,那朕便听听,兵部尚书可还有什么冤情想对朕说的。”
兵部尚书跪在殿前,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圣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爱卿’,再不说,朕就又要派人把你关回牢里了。”皇上声音平静温和,一如当年,说出来的话,却无端地让兵部尚书身子发抖。
“徐大人!您快说啊!”跪在王家最首的内阁大学士低声催促。
听到王家人出声提醒,兵部尚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跪在地上,双唇颤抖,说:“回皇上的话……臣早觉得楚府和二皇子勾结在一起,欲谋害太子性命,才让我儿跟在太子身边多加保护的,臣在皇上身边多年尽心尽力……又、又怎会生谋害皇子的心!我儿背着谋害皇子的名头枉死,冤枉啊!”
说罢,也叩头下去。
殿中鸦雀无声,坐在最上的太后和皇上皆是面色黑青,看着下面。昨年太后的生辰便是被淮恩郡主江心搅得心烦意乱,今年这群人更是胆大包天,在宴上开始大闹冤情。
太后是承阳候夫人李柔的远亲,此时心除了愤怒,也是颇有几分惴惴不安。
“好一个冤枉。”沉默中,却听得江斜轻笑着开口,嗓音温润如玉。
第80章 分忧 “阿荧,你在担心我。”……
“好一个冤枉。”
从冬狩时候, 他进狩场中去寻萧宸和楚鸣时候,又在太子面前动手的时候,他早也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少年时候他收敛起所有本性, 装成一副只知吃喝玩乐纨绔子弟,到了今日, 江斜终于也懒得再装。
“太子殿下说林中人烟稀少, 所有事情皆是由我们编造, 那谁又敢说太子殿下的话, 是真是假呢?不若太子殿下来讲讲,楚家公子又是如何伤的殿下?”
萧端怔了怔,答:“楚鸣在狩林之中以箭伤我。”
江斜又说:“如何证明是楚家公子所做?”
“……”萧端一时哑口无言, 很快又接上话来,“你莫要再狡辩,本就是你们要谋害于我, 还动手杀了徐大人的儿子!”
“既然是我们要行刺殿下, 又怎的殿下平安地从林子里出来,反倒是二殿下和楚公子受了伤险些?莫不是我们还要自损八百栽赃诬陷太子殿下不成?”江斜笑眯眯地问。
“徐强先掩护我离开, 独自应付,我才得以平安。”萧端答。
楚家手握兵权, 又同二皇子萧宸的母家结为亲家,也就相当于萧宸手中一张太过恐怖的底牌。既然这张底牌不能化为己用,早前先是暗中给楚府下毒不成,如今皇后母家那头, 明里暗里几次暗示, 要把楚家处理掉。
原先,皇上不声不响,甚少主动参与几位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京城众人也始终未看明白皇上对几个皇子的态度。王家在京中横行多年,王家女儿为国母,家主为国舅,颇受圣上重用。但今日,王家为了把楚家拉下马,在太后的生辰宴上,在京城人面前如此大闹一场,就是想逼着皇上表态,给王家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