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是花魁(56)

酒足饭饱之后,一众同僚皆忙着去吟诗作对,而陈献性子冷清不愿去凑热闹,便独身一人在庭中闲逛起来。逛着逛着,叫他发觉一个三岁小童正在一边鼓捣笔墨,且模样认真,玩得不亦乐乎。

“小公子,你在画什么?”他好奇生问。

眸子清朗如月华的小公子,小手一挥,拿褚褐画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圆圈,五彩斑斓,颇为惹人注意。

小公子没搭理他。

小须叶四岁时与从姊尧姑娘在庭间玩泥巴,玩得好好的,头顶的树冠之间突然“吧嗒”一声,掉下了一条小蛇来。

这小蛇正巧落在须叶跟前,却将一旁的尧姑娘吓得面色发白、浑身发颤,缩成一团不敢妄动。她年岁要稍长些,口中颤颤巍巍喊道:“来人啊——来人——救救命——”

尧姑娘话音刚落,小须叶嘻嘻一声便走上前去,伸手将那蛇拿了起来。

一众赶来的大人瑟瑟发抖。

“姐姐不怕。”她拿着蛇站在远处,笑眯眯地解释道,“我拿住它了,这下子它不会咬到你了。”

母亲发现,小须叶最近经常这样吓人。

例如去年在巽州都护府作客时,母亲自己失了方向,是连路都还走不稳的小须叶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回了中堂去。好像这小姑娘对那儿很熟一样。

“你想得太多了。”须叶她爹却说,“她还这么小,哪里懂得害怕?”

她懂得的,且她有一样极怕的东西。

他们每每路过巽州刺史府时,小须叶都会不自觉地抓紧母亲的衣袖,似乎有些刻意规避。问她怎么回事,她又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指着那门口的石狮子,说:“好凶……好凶……”

那石狮子张牙舞爪,总会叫须叶害怕。

不过这亦只是她人生之中的小插曲而已。这样的恐惧最终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失,她五岁时,便敢于去刺史府门口摸摸它的头,摸摸它的背,甚至于绕到后面扯扯它的尾巴,作风很是嚣张。

母亲再问她时,她只道:“我不怕。我那时候只是装得很害怕的样子,逗你们笑笑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母亲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家须叶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以后还不知会花落谁家,折腾别人去。”

“……”小须叶忽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方才道,“我又不嫁别人。”

母亲听罢哈哈大笑。

夫子来了。

近来夫子总爱迟到。他每每来时还满脸不爽,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把书关上,背书吧。”他往七岁的小公子面前一坐,沉下脸来说道,“这书是需得认真背的。”

眼前是一本《山海经》,字数太多尚且不言,生僻字更是比比皆是。然而人尽皆知,七岁的孩子又能背多少诗书呢?连文义都不大通的孩子,大抵也只是记下字音,苦苦吟诵罢了。

小公子却大方地问夫子:“先生,背多少篇?”

“自然是能背多少篇就背多少篇。”夫子捻须,心道你今日还能背完不成?

于是乎,小公子扫了一眼书卷,用稚嫩的童声背道:“南山经之首,曰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佩之无瘕疾。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三刻钟之后,他还在背:“北山经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其上多华草。逢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芘石文石。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鱓,赤背,其音如梧,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

是时,夫子已被他惊得睁大了双目,差点没把茶盏给打碎了。

这日课毕之后,夫子诚诚恳恳地与苏家请辞,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奇才!在下唯恐耽误公子前程,还请二位为他另寻造诣更高的先生传授知识吧!”

此刻小公子正立身不远处,换上一幅小人得志的神情,将一卷《山海经》放至手心打转。

马车里,孟父从身后掏出一根毒箭,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计划,只见眼前的小须叶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来。

孟父还在震惊时,又见她拿了毒箭,趁马贼不注意时往他腿上戳了一个口子,叫那马贼即刻因蛇毒晕厥倒地。孟父孟母冷汗直冒,须叶力气太小,以致那毒液进入不深,但足够他们从马贼手里逃脱。

“好孩子。别怕,别怕啊。”孟母抱着小须叶,叫车夫快走。

“等等。”小须叶开口了。

她说完,举着手里的匕首走到马贼旁,往他身上又补了几刀。

到须叶及笄礼之后,便渐而有了许多官宦人家过来提亲。她却是从小性子冷淡一些,母亲问时,她也不说同意,或是不同意,只是说:“阿娘,请容我再等一等。”

等一等,要等什么呢?

母亲想不明白,然这孩子自幼便是古灵精怪的性子,拿不清她又想了什么。

须叶及笄之后,父亲、叔父回京城做生意,于是乎举家搬回了里京。离里京遥遥,便可瞧见那东门小楼,灯火默默连成了一片。

“须叶,一会儿让阿娘带你去小楼上买冬糖吃去。”

“不去。”须叶答。

她不去小楼。

像是在避开什么一样。

官府发了新政,凡男子二十岁不娶妻、女子十七岁不出阁的,每年需多征税额。

一时间,里京上下敲锣打鼓,连日都是喜事。须叶在泛黄的纸上写下“十七”二字,十七之上,是一串渐次减少的数字:十六、十五、十四……

她一岁时,勉强抓着笔划了一,此后每年记一次,年年如此。

十七个数字,代表着与他分离的一十七年。

一转眼,便又到了雨季。里京的雨季比巽州稍晚一些,人们也稍稍迟钝些,每当雨来,许多忘记备伞的行人都往小楼挤。小楼里装满了浑身沾湿的人。

“小姐真聪明,如何知道今日会下雨?”墨意支着伞问她。

须叶微微一笑,望向那座小楼。

一时间却无言了。

这也怪不得她,她的心智已然垂垂老矣,不再有青葱少女时的期待。

去不去小楼,见到的人会不会是他,从前的悸动会不会存在,仿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犹记得那时候在庭院中,问过他:“还会去小楼看雨吗?”

他说不去。

可是,即便是再远远见他一面,一眼,也是好的。

那就最后一眼,就此别过。

“墨意,我想上去瞧一瞧。”

*

想不到吧?

须叶心下惴惴,鼓起勇气往那扇小窗走去,她一路步履慢慢,却根本没见着那个应当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的身影。

那个穿着鹊灰里衫,用花梨木簪束发的身影。

那个原本会转过身来,与她微笑的身影。

没有。

他果真言而有信没有出现,要给彼此人生新的开始,不再像前世那般痛苦纠缠。反倒是她忍不住,过来扑了个空。

“小姐,您上来瞧什么?”

“瞧一个人。”

“是约好见面的人么?”

“是约好不见的人。”

“那……您干嘛要落泪?反正也是见不着面的人了,咱们不见他也罢。”

“小姐别哭了……

“小姐您看,外面又有新嫁娘了,是个多么好看的女子呀!

“小姐……?”

墨意还未来得及阻她,眼前的须叶便忽然间快步下了楼去,穿过如波浪一般翻涌的人群,穿过滴答滴答的细雨,穿过十七年的光阴,穿过一切阻隔……停在了那个人面前。

那是个策马而来的清俊男子,正拉着缰绳,几乎是同时笑意璀璨地朝她伸出了手去。

“夫人,来!”

好似有什么默契一般,穿行而来的须叶搭着他的手一跃上马,去到了他怀中。这一瞬之间,骏马狂奔过市,他二人的衣带也随风翻飞,如一道狭影般驰骋而过。

将是彼此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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