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秦远生好近,好像一呼一吸都系在他身上了。又觉得秦远生似是空冷湖水上的清月,即使天在水也无法触及,随手一捞便划破了。他不知这人的一时兴起到底要延续到什么时候,明明情意如此深重,偏偏情意竟如此深重。
晃然烛火照不亮帐中影,隔窗月光画不明漂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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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游封了刚写完的信,估摸着秦远生应是在批今日的奏本。今日他所言,御史台怕是要大动干戈,有他忙的。应是闲不下功夫来和他胡闹了。
就见屏风外的烛火忽然摇了两下,一个身影渐近。秦远生从屏风外探了进来,走至案前一把搂过他的腰,将他拉起来。
“水烧热了,去沐浴吧。”秦远生面上带着笑,声音却比往日要低几分。
舒游没有回答他,垂眼望到了他手上拿着的两壶酒。
秦远生顺着他目光看去,道:“新贡上的洞庭春,带予你尝尝,正好暖暖身子。”
舒游想说他不喝酒,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被咽下去了。他无言,转身去沐浴。
待他套上常服后,才发觉秦远生为他准备的衣服比常日要软上几分,是钱塘的蚕丝。他忽然想到昨日秦远生在床上说的,不禁有些羞恼了——这人难不成真将衣料换得如此柔软了?
春蓝色的半袖外衫罩在他紧窄的腰身上,似是一涟春水般软而细,将他也趁得柔和不少,像个书生文人。
庭中稍冷,雨丝被风携着入廊,凉了舒游的薄衣。
舒游踏着木屐快步走着,走至房前几步便觉醇香扑鼻,只闻着就有了醉意。
推开木门便袭来一阵暖意,炽热炭火烈烈作响,秦远生已在案前坐定了,案上摆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醇浓新酒。
他侧眼瞧见了舒游,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可惜了没有下酒菜,过来吧。闻川酒量如何?”
舒游想,他前五个月在苦寒北疆就是那烈酒暖身的。
他坐下理了理衣裳,执起眼前的瓷盏一饮而尽。而后抬眼:“尚可。”
秦远生也端起杯盏泯了两口,道:“我本也这样想,军中人都嗜酒。”
“是,我的将士喝的酒比这烈多了,尝不出味,没这江南酒细腻。”
秦远生似乎饶有趣味,顺着他道:“闻川醉过酒?”
舒游看他一眼,执起火炉上的酒壶又斟了一杯,靠近唇边小口喝了一口,道:“少有。有一次被回纥族偷袭,我背上被划了一刀,麻醉散用完了,我醉了酒后才缝上的。”
他说着,忽然想到眼前人抚摸亲吻过那道疤痕,从肩背一直延续到第二根肋骨,长的像一条古怪丑陋的毒蛇。秦远生从后面进去时会看见,就从肩头吻到肋骨。那感觉奇怪极了,脆弱敏感的疤痕像被羽毛拂过,麻痒难耐,又能掀起一阵一阵心悸。好似是秦远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疼惜与安抚。
他此刻好像被酒烫醉了,鬼使神差道:“你见过的。”
说完他便觉得耳朵有些发烫,余光都不敢落在秦远生身上了。对面人也沉默了好久。
秦远生其实已经忘记了去感知舒游说了什么,为什么眼睛垂得那样低,为什么红了耳朵。
他只想到,那道疤很长,他光看见就太心疼了,恨不得替他去抗。那道疤缝的很丑陋,他以为是军医看到那样长的伤口手抖了,原来是没有用麻醉散。
酒怎么能代替麻醉散呢?那错乱的针法,该是抖的多厉害啊。舒游那样怕疼,往日扩张都要多做一会儿,开始都要慢一点,不然他就要皱眉头的。
虽然舒游从不会喊疼,但他能感知到。舒游难受时回将眉头皱起来,咬着下唇轻轻地颤抖。秦远生便知道他的闻川难受了。可在风沙交织的北疆,闻川疼了也得忍着,咬碎了牙吞到肚子里。
他端着瓷盏的手忽然不稳了,手摇晃着清酒洒了一桌子。
秦远生赶忙将杯盏放下,慌乱地去看他。
他用淋得满是酒水的手颤抖着隔着衣服触碰到那个咬痕,喃喃道:“疼吗?”
舒游望向他,又望向被打翻的酒水。他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垂着的睫毛落下阴影,他拍了拍那双手道:“没事。”
舒游忽然想到那日他在边境身负重伤,他的父亲被贼人割去了手臂,当时为了止血用去了所有麻醉散。他额头上的汗快要滴到眼睛里了,背后的军医不知所措,他灌了两壶烈酒,说可以麻痹疼痛。然而军医一针刺下去,他还是止不住颤抖。伤口缝合了一个多时辰,开始时因他的颤抖缝的乱七八糟,后来待他疼晕过去,才能更顺利些。
幼年他摔下马要嚎上半天,父亲告诉他做一个将士最忌怕疼,再疼也要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