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奸臣(113)
不出所料,以薛斐做威胁,祝临当真就孤身一人面对着各军兵器的冷光进了城。他在西漠受的伤还未能大好,一路奔波本已是不易,进了皇城尚有些恍然,分明上京同他离开前没多少两样,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但这不同与上次回京时又不一样,叫人心下百般滋味。
然后他便见到了萧岘。
说老实话,萧岘同前些年两人在南疆初见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如今这般情势,又好像他同前些年全然不是一个人了一样。
“三殿下,许久不见。”祝临忍着身上旧伤的疼坐在他面前,也不等周围人发话,就像个普通的老友一样随意。
萧岘也不怪他失礼,只是屏退了众人。祝临见状有些好笑:“三殿下敢与我单独相处,也不怕我趁着众人不在对殿下动手?”
“你不会,”萧岘轻轻笑了,“况且我也只是同你谈谈心罢了,成皋用不着这般敌意……看不出来我如今山穷水尽了吗。”
“三殿下算计的周到,怎会这么容易就山穷水尽,”祝临微一挑眉,略显嘲讽地笑了笑,“让我猜猜,当初三殿下去南疆,莫不是真的是为了拉拢我去的?”
萧岘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不是。的确是为了你去的,但不是为了拉拢你。”
祝临有些没听明白,微微皱了眉:“什么?”
萧岘于是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拉拢你,但的确是为了你去的。你母亲去世的早,他在世时一直记挂你这个外甥,原本……你要是好好待在上京,我也不会刻意去跟你有什么交集,可你偏偏要去南疆,我放心不下,隔了好些时候才寻到机会,想去看着点。”
“谁记挂我?”祝临有些莫名。
“你舅舅,”萧岘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父亲没告诉过你你有个小舅舅曾经在东宫侍读?”
祝临愣了片刻,皱了下眉:“未曾听说。”
“也是,”萧岘似嘲非嘲地笑了声,“父皇真是恨不得他从来没来过上京,怎么会容许还有人提起他。”
“那殿下与我……小舅舅,认识?”祝临见他神色似有怅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话。
“自然是……认识,可我倒是宁愿不认识。兴许那般,他还可以活着。”萧岘垂下头,似乎有些懊丧,许久才略显悲凉地笑了声,也不抬头看他。
祝临便听他道:“他是我……心上人,旧时太子侍读。我当年境遇糟糕,他却待我同旁人一样,我自然是心下欢喜。可惜后头我……没听明白母后和舅舅的嘱托,有了一点本事便锋芒毕露。太子私下查我,偏生把我同他的事儿捅到了父皇面前。父皇见不得这些,便赐死了他,将我放逐出京。”
这下祝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
不过萧岘似乎也不用他接话,很快便自顾自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我该不该恨,太子虽是我兄长,我却当真……恨不得他死千次万次。父皇我也恨,可我总不能亲手杀了父皇,太大逆不道了些,我想……他不会喜欢。”
许久,祝临才憋出来一句:“殿下,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萧岘这才抬起头,神色却似乎并无异样,“所以我才要报仇。我要太子死,要父皇死……可又不能让父皇直接死在我手上。想来想去,如今这样大抵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祝临说不出话来,但也记得他是叛军,是乱臣贼子。
可好像他也是个皇子,也算得上正统——如若皇帝没有留遗旨点名皇位的继承人,他就是当真要登基了,旁人也说不得半分闲话。
“如若你们收复了京城,你准备如何呢?”但萧岘也没由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很快便岔开了话头,“钟明同和沈瑾,孟庚连带着流民起义军,会如何?”
祝临微微皱了眉:“这……似乎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的算的。”
萧岘便叹了口气:“钟明同是我的人不错,但他帮我不过是因为他在朝中需要一个倚仗,而我又恰好跟他的伯父搭上关系了而已。沈瑾心性不坏,性子虽说……但到底是聪慧,也不会在大是大非上有什么错处。起义军那些人,都是被逼无奈。”
“殿下这语气怎的跟托孤一般?”祝临笑了,纵使两人如今立场不同,他却仍旧能跟萧岘没事人似的调侃,也不知是萧岘一贯为人温和的缘故,还是祝临太过随性。
萧岘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我若是败了,你能放他们一马便放他们一马吧。这才年初,我不想上京年初便是血流遍地。”
祝临又是沉默。
萧岘便笑:“你同薛公子有些日子没见了吧,可要去见见?”
“你把他怎么样了?”祝临猛地惊觉,险些拍桌而起。
“这么着急,想来是很喜欢了。没怎么样,我知道你们的关系还能把他怎么样?在成皋眼里我竟是这样的恶人吗?”萧岘似乎有些好笑,但到底是叹气。
许久,他又道:“你去见见他吧,他在薛府,毫发无伤,成皋大可放心。”
“殿下这就任我在京城走动,不怕我做点什么?”祝临有些无法理解。
“你做不做什么又有何区别?”萧岘又是笑,只是祝临看来,他的笑里总是有些无奈。
但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薛斐——没等他走到薛府,御书房忽然毫无征兆地起了火,萧岘就那般留在了火场里,上京都闹得人仰马翻。
祝临也不知道萧岘是用自己的命来换沈瑾等人的安危,还是只是单纯的累了,撑不下去了。
只是上京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这样荒唐地画上了句号。
迎九皇子进皇城时又是一番新的光景,各路原本在齐王手底下吓得屁滚尿流的官员如今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九皇子的悲惨遭遇,痛骂齐王与平陵王谋权篡位的不齿行径。
在祝临和薛斐看来,可悲又可笑。
那位懵懵懂懂的九皇子就这样在众人的拥戴和定安帝一道遗旨的加持下登上了皇位。少年人坐在偌大的龙椅上,学着父亲的神情同众人抬手唤“众卿平身”。只是他的声音还是过于稚嫩,倒像是一场过家家似的。
皇帝年幼,监国的权利自然是要有人行使的。那些个老狐狸知道如今祝临手里握着兵权,不敢跟他硬碰硬,都十分虚伪地在朝中力挺祝氏一族。
只是祝临也知道,他们背地里肯定盘算着等皇帝大了便挑唆,叫小皇帝猜忌自己,然后将他祝氏连根拔除。
只是皇帝如今到底还是年纪小。
薛斐拜相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些老狐狸大抵是知道薛老爷子旧时跟祝家有恩怨,又念着如今薛斐同祝临关系好,他们举荐薛斐祝临不会拦,想着日后从中挑拨叫他二人争权。
只是他们不知道,背地里这二人甚至睡同一张床。
钟殊沈瑾及流民起义军的性命是祝临一力保下的,那些老大人们想着让祝临自己给小皇帝留点把柄,也就没有拦——况且他们知道祝临如今风头正盛,也着实不敢多说什么。
齐王叛乱,这一家的王爵之位自然是要剥夺,不过萧岫也乐得自在,捡了条命。除却丧父,于他而言如今境况也不算太糟,日后只等有机会,便带着钟家小姐浪迹天涯去——钟习蔚自然是愿意的,钟老爷子知道他如今容貌被毁怕是没什么价值,有人愿意娶,也就由得他跟萧岫去。
钟韫淑也不知道该恨谁,如今有人查,真相大白自然是来的很快,五皇子一死是齐王一手策划,却是平陵王暗中推动,只是两人如今都死了。想着五皇子旧时对自己还算好,竟也琢磨出点不是滋味来。
赵熹淳的身份却没人查,或者说是祝临也懒得牵扯过多故意放她一马,由着她继续待在柳家做小妾。而柳家一力支持的七皇子死了,柳温也没了那么多顾虑和负担,在朝中该做什么做什么,也算安稳。
这样的上京也算得某种意义上的太平。
又是一年,胡人使者再次浩浩荡荡地访楚了,这次是小皇帝亲自接见——但说白了也不过是因为祝临懒得应付这些场面,薛斐就陪他,扔下小皇帝和苏白文俜三个撑场子。
两人就那么在茶楼上看着胡人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过去,还有个漂亮到极致的女子骑着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是阿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