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玫瑰(3)
陆承熠拿起相片,慢慢揣进军装衣襟内侧的口袋。外面的天色更暗了,桌上的灯光隐隐打在他脸上,给下眼睑印上了一排长长的睫毛阴影,随着眼睛一眨一眨,把他阴郁的眼神偷偷掩藏起来。
陆承熠再次立直身体,颔首向陆廷伯敬了个礼:“谢谢议员,我去找周秘书。”
陆廷伯似是满意了,朝他摆了下手:“去吧。”
陆承熠把门轻轻关上,粗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承熠领了档案袋就坐回装甲轿车,在落雨之前回到了公馆。
第4章
陆承熠的房子是他太祖母的嫁妆,中心地段、历史价值可媲美民主党办公厅的那栋建筑。更难得的是配有建筑面积三倍的超大庭院,这对任何私人宅邸来说都是惹人眼红的配置,更不提这栋建筑前身是柏氏公馆。
他的父亲不是祖父膝下最出息讨喜的孩子,相反不思正途,大好年纪沉迷绘画,虽然离世时也没能留下任何惊世骇俗的作品。但他父亲的生辰好,和他军阀千金出身的太祖母同一天生日,又生的白胖,太祖母当下欣喜,就把这件价值不菲的公馆送给了他的父亲。他的父母过世后自然就变成陆承熠的私宅。
建筑的外观依旧维持它以往的风貌,但内部装潢几乎耗去他父亲的半副身家。能用整块天然理石的不会用拼装,能用手工雕琢的不会用半点机械成品,即便他早已离世二十年,入眼之处仍是积淀之后的奢华,不见半点颓败。
把陆承熠送到公馆门口后警卫员停好车,拎着公文包小跑着从侧门进入房子,整理妥当才从厨房端出一杯女佣泡好的咖啡,擎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陆承熠对面的茶几上,这以前都是管家的工作。
陆承熠拿起雕花的咖啡杯啜了一口,浪漫多情的杯具和冷酷英俊的主人并不相配,这些零碎的小东西都是他母亲留下的,多年来他一直没舍得丢弃。咖啡是很普通的南部现磨咖啡豆,只是耽误太久,有些凉了。
陆承熠只饮了一口就放下杯子,警卫员找准空档才把三份简历展开放在咖啡旁边。“新的管家人选有三位通过了面试。”陆承熠伸手拿过简历,示意他往下说。
“白飞凡,男性Beta,32岁,有8年住家管家经验。”陆承熠对着简历扫了一眼,翻到了下一份。
警卫员也赶忙翻过记事本,转为介绍第二位:“余渡航,男性Omega,36岁,曾在华顿酒店担任5年大堂经理,后又在广播署长的伯父家做过4年管家。精通三门外语,管理专业毕业…”
陆承熠皱了皱眉,没等警卫员说完就翻到了最后一份。警卫员在翻到庄显的资料时就做好了继续面试新人的准备,他是按照综合评估由高到低的顺序摆放的简历,如果前两位陆承熠都看不中,那最后一位几率就更低了。
“庄显,男性Omega,24岁,联盟科技大学管理学毕业,工作经验,无。”陆承熠盯着简历上的证件照看了会,男孩的皮肤很白,头发却有些长。两侧的头发长过了下巴,嘴唇薄薄的紧闭着,几乎没有血色,一张彩色照片硬生生照成了黑白照。
这样的简历能通过梅伯的面试,他倒有些好奇了。陆承熠转过脸问他:“然后呢?”
警卫员重新看回记事本,照着笔记一板一眼地继续介绍:“性格稳重,在校成绩优异,”他顿了顿,再三确认完记录才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越发没有底气:“失声,左耳缺失,外观残疾,梅先生在面试后给了高分,否则很难进入备选。”
最后一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这种“垃圾”并不是他选中的,但他恰恰忽略了,最懂陆承熠需要什么的,是他的老管家,梅先生。
“失声?后天的?”陆承熠也确认了一遍简历,确实和警卫员的介绍一致。但先天失语的残疾人,无法从联盟科技大学毕业,那毕竟是所在中央区也排在前列的高等学府。
警卫员再次确认资料后回答道:“是后天原因,三年前一起车祸,导致声带损伤永久失声,左耳也是在那次事故中一起失去的。”
梅伯是陆承熠的父母留给他的老管家,从他十岁开始照顾他到而立之年,也见证他从一个天真孩童成长为如今孤僻阴婺的Alpha。
从他进入部队开始,陆承熠就不再乐于表达自己,也逐渐反感家里佣人工作时的吵杂声音。梅伯把佣人调度到工作间,只有趁陆承熠不在公馆的时候大家才露头清扫房间、整理花园,当陆承熠的车遥遥出现在路口时,所有人再立刻放下工作重新返回工作间。明明一间住着很多人的房子,陆承熠在家时,就只有他和梅伯两个人露面,后来梅伯也渐渐很少出现在他视线中,只有在他召唤时才去到他身边。
陆承熠需要的不是多么优秀敬业、八面玲珑的管家,而是绝对的安静和忠诚。所以梅伯推荐了庄显,一个聪明的哑巴。
“他什么时候可以到岗?”警卫员睁大了眼,明显因为陆承熠的决定而感到吃惊,他整理好表情站直了身体才回答道:“梅先生说他可以在回乡前留下一周时间,培训到新人上岗再离开。”
陆承熠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把简历放在一边,少见地问了些事不关己的话:“梅伯的病,医生怎么说?”
“只是轻微的肺炎感染到了气管,”警卫员的双手轻轻搭在腹前,语气也随着话题改变而放松下来,“咳嗽也只需要去南方静养几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只是轻微的咳疾,随意即可养好的病症,陆承熠身边最亲密的老管家,却只能辞职回乡。陆承熠不会赶他走,是梅伯自己留不下,他不算难以取悦的雇主,可梅伯知进退,无休无止的咳嗽声,离开是早晚的,方式不同罢了。
警卫员在梅伯养病的这段日子要兼顾陆承熠管家的工作,他是勤务兵出身,对此并不擅长。在陆承熠示意他可以离开的时候,他就立刻去处理庄显的上岗培训,新的管家上任,他才可以解脱。
警卫员离开后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传来,配上如雕塑般静坐的背影,死气沉沉偏又戾气满满,尽是富贵都镇不住的煞气。
陆承熠拿起庞英的档案袋走向客厅对面夸张的白玉半旋转楼梯,温吞的白玉被军靴踩出沉闷的响声,宛如节奏分明的行进曲,伴他走入二楼的书房。
他把档案随意扔在矮柜上,走到办公椅旁拉开、坐下,拿起桌面上这半月来翻过无数次的《十三区作战计划》,再一次展开在眼前。
十三区是联盟东海岸对面的离岛,正对第五区,与之形成一道天然的宽度300海里的峡口,一直以来是联盟东南方向的伊利亚共和国和北部梵罗独联体的海上运输要道。
陆承熠印象中的十三区是个美丽的海岛,那时候还不叫十三区,岛上有艳丽的七彩植物和热情的汐斓族人。纯正的汐斓族人都有一只漂亮的耳朵,耳廓内生来便有两色渐变的染色,与岛上植被相映成趣,是汐斓族人引以为傲的奇妙基因。
汐斓族人并不排外,他们乐于与外族人结合,后代会有不小的概率基因突变为两只单色的耳朵,像世人展示他作为汐斓族混血的自豪。陆承熠的外婆就是汐斓族的混血,有两只淡蓝色的漂亮耳朵,但这一丝血脉在他母亲那里就断掉了。
陆承熠的母亲是位音乐家,画家娶了音乐家,是浪漫国度里的童话故事,但在被欲念撕扯的世家却不是一段值得祝福的婚姻。他父亲成为同辈子弟中的废物,家族中嫌弃的眼神都惫于掩饰,他父亲守着令人嫉妒的公馆最终被排挤在交际圈的最外沿。
这份疏远并没有因为他们夫妻的意外车祸离世而结束,在外沿长大的陆承熠即使做到少将,也仍是家族利益圈最边缘的一个。他父母不争不抢的东西,陆承熠却全都想要。
在他被孤立冷落在公馆的童年里,陪伴身边的只有外婆和梅伯,外婆是汐斓族混血,梅伯却是纯正的汐斓族。他眼见外婆生病逝去,梅伯的耳廓暗沉褪色,那是他对汐斓族、对十三区最初的记忆。
十年前汐斓族发生了一起政变,一个新生军阀取代了原本的统治世家成为汐斓族新的主人。但几年后这个新的军阀秦氏就在摇摇欲坠的不稳局势下选择投奔联盟,主动要求并入联盟成为第十三区,只为获取联盟的武力支持,保住十三区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