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沅顿时脸上一红,有些羞赧地拿过来自己习的字,喃喃道:“我、我写得不好。”
沈观笑着道:“怎会,分明是很认真的,来我看看。”纸上字迹灵秀疏朗,虽风骨未成,倒也十分标致漂亮。沈观笑意微僵,分明从这字里行间隐约看出他的笔法。
“这字谁教你的?”
小沅眼神微黯:“我爹爹。”
沈观抱紧软乎乎的念念,感慨道:“萧老板看起来这样冷傲,没想到笔法居然如此洞达。”
小沅摇了摇头:“不是我爹,是我另一位爹爹。”
沈观一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沅想起那年雨夜,他和爹爹隔了一扇门,从此再未相见。眼泪一滴滴落下,打湿了宣纸。
沈观一惊,忙撒开念念,伸手拉过小沅用袖子给他擦去眼泪,心疼道:“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
小沅怔怔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哽咽质问道:“爹爹,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和弟弟。”
为什么?
沈观脑子里阵阵嗡鸣,少年的眼泪像是落在他心头,滚烫滚烫。
念念看看沈观,又看看哥哥,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萧宁端着药推开门,看见自己俩儿子哭得跟两只小兔子一样,忍不住额角泛紧,捏住药碗,忍着火气道:“沈观……”
沈观手足无措地抱着念念,拽着小沅,愧疚道:“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
萧宁好不容易哄好了俩儿子,哄得两人下楼,这才关上门一把按住沈观,道:“沈大人,您来这儿是究竟是帮工的,还是添乱的。”
沈观被按在床上,一双眼里忽然也透着几分迷茫,怔怔道:“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萧宁神色渐渐黯然,捏在沈观肩头的手缓缓松开,端起一旁的药碗,道:“先把药喝了。”
沈观坐起身,双手捧着碗,低头道:“那是不是,很重要的事。”
萧宁沉默许久,方道:“既然能轻易忘记,便是无关紧要的。”
第40章
沈观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悄悄派遣自己的心腹去查一个人——沈云阶。
自从小沅当着他的面哭过一场,沈观就收敛了性子,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店里来的帮工。天不亮拎着小菜篮子去挑拣新鲜蔬果,做了饭再唤两个孩子起床,给小沅整理好去学堂的课业,牵着念念去洗脸,温顺地一如当年的沈云阶。
萧宁只是冷眼看着,下月初十越来越近,沈观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自然不会再多留此处。
沈观夜里依旧喜欢偎着萧宁睡,只是不再胡乱撩拨。萧宁看着臂弯里睡得沉静的人,心绪也渐渐平静。他与沈云阶便如此也好,他做他的街头卖饼郎,带着小沅和念念过完这平静的一生。而怀里人只会是天衣府沈观,身居高位,冷静无情,这也本该是属于他的路。
初九的那天夜里,好端端下起了雨,屋子里昏黄烛帐,沈观站在窗边听雨,柔软微湿的长发垂落腰间,他手里捧着杯苦茶,淡淡薄雾模糊了清美动人的眉眼。
萧宁出现在他身后,冷声道:“大晚上的喝什么茶。”
沈观合拢窗子转过身,将手中茶盏放下,道:“那我陪你喝酒?”
萧宁没有说话,从一旁橱柜里取了两坛女儿红,启了纸封,递给沈观一坛。出门在外,任务在身,沈观原本是从不喝酒的,但今夜他只想醉上一醉。
酒坛见底,醉意微醺,沈观从身上取出一枚玉符递给萧宁,道:“以后若有难处,随时去天衣府找我,以此为证,无论何事我都应你。”
萧宁看着掌心的暖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摔了玉符,到底没舍得,只是合拢手心,笑意愈发苦涩。
沈观心底酸楚,却不知为谁,他遣人去查沈云阶,却未查到分毫消息,一个人倘若曾在这世上活过,又怎会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除非是有人将其刻意抹去了。能滴水不漏做到这一点的,那唯有天衣府。师尊的恩情他记得,倘若这就是江岭心想要的,他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天衣府,他迟早是要回去的。沈观推开空空的酒坛,踉跄着起身,却被萧宁一把攥住手腕。
“阿云……”萧宁手心冰凉,眼底水光涌动,泛白的唇翕动几下,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沈观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伞也未拿。
直到初十傍晚他才回来,饼铺的四周已经部署了暗卫,杀意悄然。
夜色已深,萧宁和沈观谁也没有解衣。
暖阁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沈观把念念露在被子外的小脚丫塞回去,又把小沅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看着两个孩子,一时间竟舍不得吹熄灯火。
萧宁在外间,一杯酒接一杯酒。直到楼下响起敲门声。沈观神色一凛,吹灭了暖阁的灯。
萧宁起身,擎着一盏烛灯,深深看了眼沈观,转身下楼。
沈观手臂垂下,一柄细剑从臂上滑落又被指尖稳稳捏住,衣袂不沾风,呼吸也轻到几不可闻,隐在楼上半开的门后。
门闩一点点抽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闪身进来。
“萧老板。”黑斗篷声音低哑,说话的当口把手里的银票拍在桌上,“有劳。”
萧宁从锅炉底下抽出个木箱子,掀开露出一堆易容的工具,一言不发地洗净了手,拿起一柄寸长的柳叶刀在指尖翻了个冷厉的刀花儿。
黑斗篷闭上了眼,就在这一刹那,冷刃破风而来!一道银线从二楼飞身而至,快如闪电,直取黑斗篷命门。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令人反应不及,黑斗篷蓦地睁大双眼,对上冷厉剑刃,那剑细如柳叶,柔如溪水,却蕴含着最不近人情的杀意。
就在剑刃即将划开黑斗篷胸口的那一刻,黑斗篷动了,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整个人忽然变得又薄又扁,骨头都缩在了一处,只一瞬就退在一丈之外。他眼神怨毒地看了眼萧宁,二话不说翻身要往窗外窜逃。
沈观怎会放过他,剑锋一转,那柄又细又软的剑就像是灵蛇婉转,缠上了这条难对付的黑鱼。黑斗篷被细剑绊住,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沈观自然不怕他逃出去,外面已经布满了天衣府的人,这个邪教头目,他势在必得。
萧宁捏着他的柳叶刀,在一旁冷眼看着,黑斗篷不是沈观的对手,自然用不着他来出手。
黑斗篷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几处大穴迸出血来,他神色愈发狠厉,不再理会沈观的缠斗,只一心想要逃走。沈观剑随心动,拨云见月,直朝黑斗篷背心而去,誓要将他钉个对穿。黑斗篷感到身后杀意,心知大势已去,掌心一翻,三柄飞刀朝沈观而去。
萧宁神色一沉,手中柳叶刀飞出,击落一柄飞刀。沈观手腕一转,长剑扫开一柄,唯有最后一柄刀直朝他心口而去,太近了!沈观下意识想要避开,却生生顿住脚步,萧宁就在他身后!
刀锋入肉的闷响在夜色里并不明显,沈观手中长剑同时刺入黑斗篷的肩头,将他钉在窗牗之上!凄厉的惨叫未出,就被沈观一步上前捏住了喉咙。黑斗篷只发出咯咯的怪音,血从他口中涌出,怨毒的鱼眼一翻,已然气绝。
沈观冷漠地将黑斗篷的尸体扔下,指尖放在唇边打了个低哨,窗外天衣府的暗卫飘进窗来。
“把他尸体带走。”沈观交代给暗卫,“你们都撤下,回府。”
天衣府的暗卫在黑暗中看了眼沈观,道:“少府主……”
“走。”沈观冷声打断。
天衣府的人不敢不从,只是低头道了声是,带着邪教头目的尸首离开。
萧宁看着沈观挺如松竹的背影,犹疑道:“你……没事吧?”
沈观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捂着胸口转身,指缝里是半截断刃。
“沈观!”萧宁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沈观肩头。
沈观身形踉跄一下,一口黑血呛了萧宁满身,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勉强笑道:“萧老板……我不走了……”
医馆的门这次直接被踹成了烂板子,朝四面八方飞了出去。老周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不等他彻底清醒,就被拖拽下床。
萧宁脸色惨白,满身污血的样子吓了老周一跳。待看见他护在怀里的人,更是惊得险些跳上房梁。
“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