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后,眉眼山不再有王家村。
樵夫道:“我便是王家村的人,几年前,这牢狱可不止我一个人,可他们总想逃出去,整日的闹,后来便病的病杀的杀,全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也看开了,这辈子啊,我都不可能离开此处,还不如顺应天命,该吃吃该喝喝,等死便是。”
听了王樵夫说的故事,随义八隐隐觉得好像抓到了什么头绪,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老人家,你可知道梅山主为何要将你们王家村的人都关在这里,莫非他便是当年的小皇子?”
随义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王樵夫打断了,王樵夫斩钉截铁道:“不可能,那小皇子和忠义之士全都死了,一个不留,是我亲眼所见。尤其是那小皇子,他是被挖了个坑活埋的,我亲眼见他在那土堆里断了气,临死前的叫声凄惨无比,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幕,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整整十年。”随义八沉吟着这句话,忽而想起那满山悬挂的白幡,隐隐觉得这二者之间似有联系。
随义八的面上微微露出些悲悯之色来。
“那老人家可知那告发小皇子与忠义之士的人现在何处?”
王樵夫狠狠啐了一口,骂道:“那王忠枉叫‘忠’字,他不顾全村人的性命,贪图荣华富贵,得了那叛军首领的赏金后便离开了村子,鬼知道他去到何处挥霍他那不义之财了。”
随义八点点头道:“也是,这多年过去了,恐怕早就改头换面,谁也认不出他了。”
那王樵夫却说:“可那梅山主,怕是从未停止过一日要寻到当年那个告发的王忠,也许,那梅山主与当年的皇族有什么瓜葛罢,兴许,是要替那小皇子和忠义之士讨个公道。”
随义八摇头,却没有出声反驳王樵夫,他暗道:那梅山主将当年王家村剩下的人全都囚在这牢狱中,任他们自生自灭,哪里像是会替谁讨公道的人,若公道是这样的牵连无辜和罔顾人命,那与当年的告发之人又有何异。
“不过……”墙那头又传来王樵夫的声音,“这暗牢十年来只关姓王的人,你却被关到这里来,莫非你与王忠有什么干系不成?”
随义八连忙道:“哪里哪里,我姓随,我娘姓吴,他姓王,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干系。”
那王樵夫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我确是风烛残年了,但若让我见到那王忠,怕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随义八连连点头道是。
那王樵夫讲完这些事似乎累了,在墙那边又呼呼的打起了鼾声。
背靠着墙的随义八却一夜无眠。
翌日早上,守牢人果然给随义八送了早饭,两个热乎乎的大白馒头。
在随义八吃完馒头后,又给他递了一碗热呼呼的花生甜汤,吃饱喝足后,随义八觉得自己像重新投了一个胎。
要是往常起早,他总是要把他的柴刀拿出来磨一磨。可这牢狱之中四壁空空,莫说磨刀了,他连刀都没有。
一时之间又是内急,随义八忙喊那守牢人,那守牢人听到喊声,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匆匆赶来,显然也是刚刚解手回来。守牢人知道随义八想要方便,便出去提了一个桶进来。
他让随义八蹲在牢房的角落,确定他离得远,才将牢门打开。守牢人走进去,将桶放在牢门边上的地上,正要退出之际,颈上忽然一疼,下一刻人便倒在了地上。
随义八迅速站了起来,奔出牢门,然而没走两步他却又折回,在那守牢人的颈上捡回了一枚铜钱。
然而随义八在地牢里转了几圈,都看不到一个出口,整个地牢除了长廊,除了石墙,便是石质的走道。墙上嵌放着照明的油灯,随义八每看到一个油灯,便上去拨弄一番,想看看有没有暗合的机关。
说来也是幸运,就在随义八掰到第七个油灯的时候,石墙忽然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门。随义八脸上露出喜色,忙奔出门去,然而才一出门,外面竟是一片悬崖。哗然作响的激流声,如雷贯耳。数丈之外,是一条如同悬在天际的瀑布。这根本是一条绝路。
随义八正要退回,忽然感觉身后一股寒气。练武人的警醒教他迅速矮下身去,避开了一条铁索的攻击。那铁锁重重地打在石墙上,竟将石墙打出了一个凹痕,可见那用索之人内功修为极为深厚,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随义八回身便见到一个身穿袈裟的大光头站在眼前,看着像是佛门弟子,然而满脸煞气,目露凶光,手中正是袭击随义八的铁索。
随义八认出此人,此人正是数年前出家又还俗的和尚,人称索命阎王,席铁树。
席铁树在出家前曾是一个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盗,后来在一战中败于清水祖师之手,被其感化而皈依佛门。
然而席铁树的妻儿仍是被正道所杀,他一怒之下还俗,将杀害他妻儿的正道人士全部吊死在少林山。
这是一个悲剧的和尚。
只是不知这悲剧和尚怎么就投了美艳山的门,愿为梅山主所用。
很早之前随义八听说这和尚大仇得报无所牵挂,在妻儿的墓前撞碑而死,却原来只是江湖谣传么。
看那和尚非要打一架的阵势,随义八感叹,真是流年不利。
随义八是个高手,没有刀也是个高手。
不过百招之内他便将那大光头用他自己的铁索勒住脖子,压在墙上,使之动弹不得。然而那和尚似乎知道随义八肩上有伤,猛力往后故意撞向随义八的肩头,连撞数下,随义八肩上渗出血来,额上亦是点点汗珠。
“哎。”
随义八叹息一声,双手猛然使劲,那和尚被勒的面目发青,逐渐力竭,半晌,随义八松了铁索,那和尚贴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已是没气了。
“阿弥陀佛。”
石道里突然有人念了这句法号。
随义八一惊,转头看去,见甲乙丙丁领着一行人进来,并行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身穿白色僧衣的小沙弥,那小沙弥少年老成,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念一句法号就转一颗珠子。
“阿弥陀佛,还是来晚了。不知施主为何对铁树师兄下此杀手?”
随义八:“……”
这种捉什么在什么的场面,让随义八莫名的熟悉。他抬眼看向甲乙丙丁,甲乙丙丁无辜的回望,眼中却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随意八又想起他初次登这美艳山之时,甲乙丙丁殷殷切切送他离山,在山脚处,忽然附耳,与他悄声说了一句。
便是那一句话,让他认定美艳山梅山主,不能人道。
此时此刻想起这一事的随义八,只得感叹,感叹自己随随便便的人生,随便吃,随便喝,随便穿,交友随便,终因着口舌的随便而闯下了大祸。
甲乙丙丁照顾梅山主的衣食住行,尽心尽力,极为称职,是梅山主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然而他的武功,真的是太差了。
刚杀了席铁树的随义八,随便的又把甲乙丙丁给劫持了,甲乙丙丁带来的一行人竟谁也防不住随义八。在那小沙弥眼中,已经认定随义八是一个冥顽不灵的恶人,杀人暴行败露,竟还挟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以保性命。此等贪生怕死之徒,怎配称之为侠?
但那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随义八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随义八以两指扣住甲乙丙丁的喉咙逼着他带自己离开地牢,出了地牢,他便叫嚷着让梅山主出来一见。
被扣住喉咙的甲乙丙丁,冷笑着对随义八道:“你便是拿我要挟山主也是无用,山主绝不饶你性命。”随义八心中暗道:“你真当我没脑子。”而后那手指扣得更紧,甲乙丙丁几乎喘不过气来,便再也说不了什么话了。
随义八以内功传音,那大嗓门传遍整个美艳山,怕是打洞的老鼠都听得到。
我们美艳不可方物的梅山主自然也听到了,但他正在闭关练功,而且正练到关键时刻,那随义八的声音突破他设下屏障,传音入室,直接打在他的天灵盖上,噗,梅山主一口老血喷出,染红了他的白衣襟。
梅山主修炼的功法停滞不前许久,近来有望一破,没想到这关键之机,又被打断,他吐了血后便睁开眼,一双点墨般的眸子阴沉的吓人,杀机浮现。
“梅山主。”
密室里突然多了一道声音。